“还有两个人说，如果不交，可能就是不服从组织安排。”
方政委把最后一页记录放到桌上。
赵春山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他们是真不知道规定，还是知道了也不敢拒绝？”
“评估组追问过。”方政委说，“五个人觉得领导既然正式要求，肯定有理由。另外两个记得保密规定，可他们拿不准，自己有没有权力说不。”
许知微拿过记录。
七个人来自不同单位，接受过同样的培训，也通过了前两阶段考核。遇到普通求助、紧急转介和家属随访时，基本都知道该怎么处理。
偏偏一碰到上级调阅，原来学过的东西就有些拿不稳了。
“这事不能只怪他们。”许知微说，“基层骨干平时要服从命令，忽然让他判断领导能不能看某份材料，他确实容易为难。”
赵春山深有同感。
“嫂子，你要是问我普通排班该怎么调整，我敢说。可营长要是突然跟我要一份记录，我第一反应肯定是先拿出来。”
方政委看他：“裴砚舟要看，你就给？”
赵春山张了张嘴。
“那得看什么记录。”
“现在知道要看了？”
“政委，您别光拿我举例啊。”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许知微却没跟着笑太久。
“问题就在这里。前面规范写了谁不能随意调阅，却没把基层遇到正式调阅要求以后，该找谁、走什么手续写清楚。”
韩主任皱眉：“医院内部有病历管理程序，按规定申请、审批，基层支持记录也该明确管理责任。”
“可普通骨干手里也有记录。”方政委说，“总不能让他们每次都去跟领导争论能不能看。”
“所以要给他们一个能照着办的办法。”
许知微把评估组的记录收拢，正准备写意见，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线员接完，转头看向韩主任。
“二团来人了，说想核实一名战士以前的心理支持情况。”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赵春山低声嘀咕：“这可真巧。”
方政委没接他的玩笑。
“让他们按正常程序来。”
来的是二团一名副营长，姓卢。
三十多岁，身材高大，说话很利落。
他进门后先说明来意。
“我们营有个战士叫崔向东，二十七岁，负责车辆保障。最近两次夜间任务，他都出现了明显失误。”
“具体什么失误？”韩主任问。
“一次记错车辆调度顺序，一次差点漏掉交接检查。”
卢副营长脸色严肃。
“我昨天才知道，他之前来医院谈过话。现在马上有新的保障任务，我想看看他当时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韩主任问：“您想看哪部分？”
“谈话记录。”
“原始记录？”
“对。”
卢副营长答得很干脆。
“我们得对任务安全负责，总不能明知道人可能有问题，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听着有道理。
赵春山站在一边，已经感觉到为难。
卢副营长要负责整个营的任务安排，当然有理由了解战士能不能继续执行工作。
但他要看的偏偏又是医院保存的私人谈话内容。
韩主任没有把资料拿出来。
“您说的两次失误，需要查清楚。不过原始谈话记录不能因为要了解情况，就直接调给单位。”
卢副营长眉头皱了起来。
“那我怎么判断能不能继续让他上车？”
“先评估他现在的身体和工作状态。”
许知微接过话，“以前谈过什么，不能直接说明今天能不能执行任务。您发现的两次失误反而是眼前必须处理的事。”
卢副营长转头看她。
“许顾问，我不是想打听他的私事。”
“我明白。”
“可我要是把人安排上去，真出了事故，责任谁担？”
“所以在评估完成以前，不能让他继续承担存在明显安全风险的驾驶任务。”
许知微没有回避。
“这项调整不需要等到看完原始谈话记录才能做。”
卢副营长一时没接话。
韩主任继续问：“这两次失误发生以后，军医检查过没有？”
“检查过一次。”
“结果呢？”
“说当时没发现明显问题。”
“睡眠和疲劳情况查了吗？”
“还没查清。”
“那就先把这些补齐。”
韩主任拿出登记表。
“如果确实需要进一步评估，我们会安排。能够提供给单位的，是当前功能状态、相关任务限制和复评时间。”
卢副营长低头看着那张表。
“也就是说，我不能知道他来这里谈过什么？”
“不是一概什么都不能了解。”许知微说，“需要共享的安全信息，按规定共享。但他的私人谈话内容，只有在符合相应条件、经过必要程序时，才能限定范围使用。”
卢副营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行。”
他把帽子放到桌上。
“那今天就给他安排检查，我让人把最近的任务记录一起送来。”
韩主任应了下来。
等人离开，赵春山才松了口气。
“我刚才还以为要吵起来。”
方政委看他：“人家要保证任务安全，问得没错。医院保护病人隐私，也没错。关键是得找到该走的程序。”
“可他一开始就想看全部记录。”
“所以才要有人把边界说清楚。”
许知微低头整理接诊安排。
她注意到卢副营长留下的任务记录里，两个失误都发生在深夜，而且间隔不长。
这件事还得看本人实际情况，不能因为此前接受过心理支持，就先把原因往那边靠。
崔向东当天下午到了医院。
他已经知道单位暂停了自己接下来的夜间驾驶任务，一进门便显得有些拘谨。
“许顾问，是不是因为我以前来谈过一次，所以营里不放心我了？”
“单位这次安排检查，是因为你近期有两次工作失误。”
许知微请他坐下。
“以前的求助记录不会直接拿来给你下判断。”
崔向东抿了抿嘴。
“那领导知道我以前说过什么吗？”
“我们没有把原始谈话记录提供给单位。”
他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韩主任先做了身体检查，又详细问了近期睡眠和工作安排。
情况很快有了眉目。
崔向东最近半个月连续承担临时车辆保障，虽然有轮休，休息时间却经常被临时任务打断。
前几天家里又来了信，提到老人住院，需要他帮忙联系亲戚。
白天忙着处理工作，晚上惦记家里的事。
两边一挤，睡眠就更乱了。
“最近三天睡了多久？”韩主任问。
“五个小时左右。”
“连续五个小时？”
崔向东犹豫了一下。
“不是，夜里三四个小时，白天有时候补一点。”
“白天困不困？”
“困。”
“开车的时候呢？”
他低下头。
“有一次差点走神。”
韩主任脸色严肃起来。
“这个必须告诉单位。”
崔向东抬头。
“那我以前的事……”
“只需要告诉他们你目前存在疲劳和注意力下降，不适合继续承担夜间驾驶。”
许知微说，“至于家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相关人员。”
崔向东坐了一会儿，低声问：
“那我能不能申请几天时间，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
“可以按单位程序提出申请。”
“要是营里问为什么呢？”
“需要协调休假，可以说明家中有实际事务需要处理。涉及什么细节，你可以先跟负责审批的人商量需要提供哪些必要证明。”
崔向东想了想，点头答应。
当晚，医院向二团提供了正式的功能评估意见。
暂不安排夜间驾驶及其他需要持续高度警觉的高风险岗位，先调整休息，必要时继续检查，一周内复评。
没有附上私人谈话内容。
卢副营长第二天打来电话，问得很直接。
“这次意见够明确。那他以前来医院求助的事，对现在有没有影响？”
韩主任回答：“目前不能仅凭以前求助过就认定有影响。眼下已经发现睡眠不足和功能下降，先按当前情况处理。”
卢副营长没再要求原始记录。
只说会按建议调整任务。
下午，评估组召开了一场临时复盘。
这次不再让基层骨干背保密条款。
杜处长直接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模拟调阅申请。
申请上写着：
因工作需要，请提供某战士全部心理谈话记录，以供单位综合研判。
“假设这是你们营长签的。”杜处长说，“现在送到你手里，你怎么办？”
屋里没人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名年轻骨干举手。
“我先问清楚要解决什么问题。”
“然后呢？”
“如果是任务安全，就提供必要的当前功能和风险信息。”
“谁提供？”
年轻骨干愣了愣。
这一步他没想过。
许知微在旁边提醒：“你自己有没有权力决定原始记录给不给？”
“没有。”
“那该怎么办？”
他翻了翻规范。
“交由负责记录管理的机构核实申请，按规定审批。”
“如果当时存在紧急危险呢？”
“先按安全处置流程报告和处理，不能因为等审批耽误救人。”
杜处长点头。
“对。”
赵春山坐在后面，又举起手。
“我还有个问题。”
“说。”
“如果领导觉得我故意卡着不给，怎么办？”
方政委看向他。
“你是说，按规定把申请交给有权限的人处理，会被认为不服从命令？”
“对。”
“那就把程序讲清楚。”
方政委道，“你不负责跟领导争谁的权力大。你负责把事情按规定送到该处理的人手里。需要协调的，及时协调；需要报告安全风险的，及时报告。”
“如果还是有人不满意呢？”
“走上级协调渠道，别一个人硬扛，也别擅自把东西交出去。”
赵春山想了想。
“这么说就好办多了。”
“以后有人要，我先问用途，再看自己有没有权限。没权限就交给该管的人，不在自己这里拍板。”
这次没人笑他。
因为其他几个基层骨干也在低头记。
会议结束前，第三阶段规范的记录管理部分补上了正式调阅流程。
申请用途、调阅权限、必要范围、审批和留痕，都有了具体要求。
遇到紧急安全风险，则按既定报告程序及时处理。
傍晚，许知微把修订稿送回医院。
赵春山跟着走了一段，忽然问：“嫂子，那咱们这次评估算通过了吗？”
“还没出最终意见。”
“都检查这么多天了。”
“总得把问题查完。”
赵春山叹了口气，刚要回训练场，方政委就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
手里拿着评估组刚送来的最后一批记录。
“知微，先别走。”
“还有问题？”
“不是基层骨干答错题了。”
方政委把其中一份材料递过来。
“评估组今天找了一位老兵。”
“他以前主动求助过，也已经结束随访。”
许知微接过纸。
上面没有写老兵的私人谈话内容，只有一段自愿访谈记录。
本人表示，基层骨干和医院都按规定办事，问题得到改善。
她刚看到这里，便听见方政委继续说：
“可评估组问他以后还愿不愿意来。”
“他回答。”
方政委停了一下。
“自己愿意。”
“但不会劝战友来。”
许知微抬头。
“为什么？”
方政委指着记录上的最后一句。
“他说，他信得过接待他的那个人。”
“但还没办法相信。”
“以后换一个人，也会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