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同意结束原试点团队的退出指导考核，转入常态化运行。”
许知微看着文件上的最后一行，没有急着回答。
杜处长也不催，拉开椅子坐下，把另外几份评估记录推到她面前。
“六个单位，四个基本符合要求，两个在人员交接和记录管理上还有问题。整体来看，基层已经能按照规范独立完成大部分判断，医疗转介也比刚开始顺畅。”
他翻到其中一页。
“可我们这次查出来的问题，你也看见了。有人把自愿访谈办成必须参加的任务，有人不敢拒绝不合规的调阅要求，还有人换个接待骨干，连约好的随访都漏了。”
许知微点头。
“这些不能因为整体运行得不错，就算过去了。”
“所以我才来问你。”杜处长看着她，“你觉得现在能不能交出去？”
许知微把六个单位的评估结果重新翻了一遍。
以前培训时，很多基层骨干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找她问。后来规范试运行，大家慢慢学会自己判断。到了退出指导的这一个月，虽然仍有错误，却已经有人能够主动发现、及时上报，还能根据具体情况调整处理方式。
这些进步都是真的。
剩下的问题也一样是真的。
“可以转入常态化运行。”她终于开口，“但不能把结束考核，当成所有问题已经解决。”
杜处长示意她继续。
“已经查出来的缺口，要有人负责整改，也要有复查时间。特别是记录调阅、人员交接和自愿访谈这几项，不能只在评估报告里写一句加强管理。”
“还有呢？”
“以后出了新问题，得有地方反映，也得有人负责处理。不能等到下一次省里来检查，才发现某个战士的预约漏了半个月。”
杜处长点点头。
“那你的意见是附条件通过？”
“对。”
“如果两个单位没按期改好呢？”
“相关环节继续整改复查，不能直接认定合格。”
许知微停了一下。
“但其他已经具备条件的单位，也没必要全部跟着停下来。”
杜处长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行字。
“跟评估组讨论的方向差不多。”
他把修改后的意见递过来。
原则同意结束原试点团队退出指导考核。六个试运行单位按整改完成情况转入常态化运行，存在问题的环节须明确责任人、完成期限及复查要求。
“这样怎么样？”
“可以。”
“那许顾问以后就不用天天守着试点办公室了。”
许知微笑了笑。
“您这话，我现在可不敢信。”
杜处长也笑了。
“至少不该再让所有问题都等着你来决定。”
下午的评估总结会，比前几次开得都短。
方政委没有让各单位重新汇报成绩，只把已经查出来的问题一项项列清楚。
家属访谈通知未经本人确认便转交基层单位，必须整改。
支持记录与普通管理材料混用，必须明确保管和调阅程序。
骨干临时离岗，未完成随访无人接手，必须落实交接责任。
至于基层判断中的个别差错，则继续通过定期复盘和专业转介渠道处理。
“还有一点。”
方政委放下文件。
“以后基层骨干轮换，不能只看新来的人有没有参加过培训。”
坐在后面的赵春山立刻抬头。
“还得看会不会实际用？”
“对。”
方政委看向他。
“尤其是记录保密、紧急报告和人员交接。会背不代表真会办。”
赵春山点头。
“这次查出来的几个问题，有些人以前考试都答对过。”
旁边韩主任接了一句：“所以新骨干接岗前，还是得拿具体情况走一遍流程。”
这件事很快定了下来。
以后基层骨干更换，不必每次重新组织一整个月培训，但必须完成必要的交接和实际操作核对。
最先落实的，是新兵基地。
之前漏掉随访预约的那名骨干已经结束集训，重新回到岗位。
这次他没有急着接待新来的战士，而是先和替班人员把尚未完成的事项逐一核对。
许知微从反馈里看到了他们的交接记录。
一共四项。
其中两项已经完成。
一项本人表示暂时不需要继续支持。
最后一项约在下周复访，明确写了负责接待的人和联系渠道。
记录里没有出现不必要的私人谈话内容。
赵春山看完，忍不住说：“这不就清楚了吗？”
“以后换个人，也得这么做。”
“那他们要是还忘呢？”
许知微把记录递还给他。
“有交接人，有接收人，也有核对日期。真出了遗漏，至少知道该从哪里查。”
赵春山想了想。
“比以前一句‘做好交接’管用多了。”
这次许知微没有再把规范加厚。
九页正文和随身速查卡保持原样。
新增的记录管理、人员轮换和检查程序，放进单独的操作说明，由负责相关工作的人员保存使用。
韩主任对此很满意。
“总算没把那张小卡片写成一本书。”
赵春山在旁边笑。
“我早说了，基层干活的时候，哪有工夫翻几十页。”
韩主任瞥他。
“你现在倒成了编写专家。”
“我不敢当。”
赵春山答得很快，“我就负责看得懂看不懂。”
方政委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顺手把一份新表递给他。
“那正好，你再看一遍。”
赵春山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政委，今天不是已经通过考核了吗？”
“通过的是试点。”
方政委看他。
“你又没退休。”
办公室里顿时笑了起来。
傍晚，最后一份整改责任表送到了许知微桌上。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逐条替各单位修改，只核对了整改意见与评估发现的问题是否对应，随后交还给试点办公室。
剩下的执行和复查，要由相应单位自己完成。
赵春山送她下楼时，难得没有一路说个不停。
走到医院门口，他才问：“嫂子，以后你是不是不管我们这边了？”
“谁说不管？”
“我就是看今天很多事，你都让他们自己去办。”
“本来就该他们自己办。”
许知微停下来，看着他。
“春山，你现在也是第一批骨干里能独立带人的了。以后遇到普通情况，你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找军医或者往上转。”
赵春山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那么厉害。”
“以前魏国成睡不好，你见他一次就想问一次。现在呢？”
“现在按约定来。”
“有人失恋难受呢？”
“先看有没有风险、有没有影响正常生活。没事就别追着劝。”
“领导想看原始记录呢？”
“问清用途，按程序交给有权限的人处理，不能我自己拿出去。”
许知微笑了。
“这不就会了？”
赵春山抓了抓头发。
“可这些都是你教的。”
“以后也可以由你教别人。”
他沉默几秒，忽然笑起来。
“那我得先提醒他们，别学我刚开始那样。”
“这个倒是很有必要。”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赵春山还要回营里，许知微便让他先走。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嫂子，往后真遇到拿不准的大事，我还是会找你。”
“该找就找。”
“普通的我自己办。”
“行。”
这回赵春山走得很利索。
许知微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他拐过路口，才转身往家属院走。
走到半路，恰好碰上来接她的裴砚舟。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饭盒，军装袖口挽起一点。
“今天这么早？”
“评估会结束了。”
“通过了？”
“原则通过，还有几项整改。”
裴砚舟接过她手里的包。
“那算好事。”
“算。”
“怎么听着没多高兴？”
许知微想了想。
“以前总担心他们离了我不会判断。现在真能自己做了，又觉得哪里不太习惯。”
裴砚舟侧头看她。
“舍不得？”
“有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他说得很平常。
许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挺会安慰人。”
“我说错了？”
“没有。”
两人并肩往家走。
经过家属院门口时，裴砚舟忽然问：“那以后晚上能按时吃饭了？”
许知微看了眼他手里的饭盒。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
“食堂刚做的红烧肉。”
“专门给我留的？”
“顺路。”
许知微没拆穿他。
走到家门口，裴砚舟先替她开门。
饭菜还温着。
她去洗了手，回来时，裴砚舟已经把筷子摆好。
“明天还去试点办公室？”
“上午去医院。”
“下午呢？”
“看情况。”
裴砚舟抬眼。
“许顾问，你这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
许知微夹了块肉，笑着看他。
“那你明天几点回来？”
“看情况。”
“裴营长，你这回答也没好到哪儿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
来的是医院的小干事。
他没有带新的急诊记录，也没有请许知微马上回去。
只递来一封正式通知。
“许顾问，省里的最终评估意见已经发下来了，韩主任让我给您送一份。”
许知微接过信封。
裴砚舟替她把门关好，又回到桌边。
“先吃完再看？”
她摸了摸还温热的信封，放到一旁。
“行。”
可刚拿起筷子，便看见信封正面除了东海试点的名称，还另写着一行字。
关于下一阶段军区基层心理支持工作的组织安排。
许知微伸手把信封往桌子里面挪了挪。
裴砚舟看了一眼，没问内容，只把那盘红烧肉往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菜要凉了。”
“知道了。”
她夹起一块肉，刚送到嘴边，裴砚舟又问：“明天是不是又要忙？”
许知微看着那封还没拆开的通知。
“吃完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