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再说。”
许知微把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裴砚舟却已经看了她好几眼。
“真不看？”
“你不是让我先吃饭？”
“我是怕你吃一半又要回医院。”
许知微忍着笑，把碗里的饭吃完，才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
裴砚舟收拾碗筷，她坐到灯下拆开通知。
纸张不厚，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省里对东海试点的最终评估意见。
六个单位经过独立运行考核，整体达到常态化运行要求。前期发现的记录管理、人员交接和家属访谈程序问题，须按照整改安排继续复查。
第二页才是新的组织安排。
省里同意将原试点工作转入军区常态化管理，由军区政治工作部门负责协调，军医院承担专业指导和医疗转介工作，各试行单位明确基层联络人员。
许知微被正式列为军区基层心理支持工作专业指导负责人。
负责规范修订、骨干培训、疑难案例会商及定期质量复核。
裴砚舟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见她还盯着文件，便问：“什么安排？”
“给我加了个新职务。”
“升官了？”
“算是有了个正式名头。”
她把文件递过去。
裴砚舟看完，先注意到最后的工作范围。
“以后六个单位都归你指导？”
“专业上是。”
“那原来的医院工作呢？”
“还在。”
他把纸放回桌上。
“你白天只有那么多个小时。”
许知微抬头看他。
“裴营长这是替我算工时？”
“上个月你有十一天晚上超过八点才回来。”
“记得这么清楚？”
“饭热了多少回，我心里有数。”
许知微笑出声。
裴砚舟却没有跟着笑。
“我支持你做这些事。可要是上面给个职务，就把六个单位解决不了的事情全送到你这里，那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许知微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这也是她刚才看通知时想到的。
试点好不容易做到基层可以自己运行，如果换成正式机构以后，反倒让所有人重新等她拍板，前面几个月的努力就白费了。
“明天我去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
“谁负责日常工作，谁负责转介，什么情况才需要我参与。”
裴砚舟点头，把她手边的空茶杯添满。
“这才对。”
许知微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带新兵，也这样？”
“哪样？”
“明知道人家能做，还总担心他做不好？”
裴砚舟想了想。
“刚当班长的时候有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替他干十回，不如让他自己干一回。”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不能拿人命练胆量。”
许知微笑了。
“这句话倒适合写进我们的培训。”
“别署我的名。”
“为什么？”
“省得赵春山学会以后，拿来堵我的嘴。”
第二天上午，方政委主持了第一次常态化工作安排会。
韩主任、几名试行单位负责人，以及负责家属工作的干事都到了。
赵春山也在，坐在后排，手里捧着新发的文件。
方政委先宣布了省里的决定。
随后直接问许知微：“对工作安排有什么意见？”
许知微没有推辞。
“我想先明确，正式运行以后，基层常规事务由谁负责。”
方政委看着她。
“各单位不是都有骨干？”
“有骨干，但没有明确工作时间。”
她把上个月的记录放到桌上。
“有的班长白天带训练，晚上还要处理随访；有的医院联络人员本来就有门诊任务。前段时间靠大家临时协调能运转，长期这么做，恐怕撑不住。”
韩主任点头。
“医院也一样。专科会商能安排，但不能什么情况都临时抽医生。”
一名团里的干部有些为难。
“现在编制紧张，没办法每个单位单独配一名专职人员。”
“也不需要人人专职。”
许知微翻到另一页。
“可以明确固定接待时段和替班人员。遇到紧急情况照原来的渠道处理，普通预约按时安排。”
“那你负责什么？”
“专业指导和疑难会商。”
她顿了顿。
“基层已经能处理的事情，不再逐件送给我审批。”
赵春山听到这里，悄悄抬头。
方政委瞥见他。
“你有话？”
“有一点。”
“说。”
赵春山站起来。
“我觉得还得给骨干留点准备时间。”
“什么准备时间？”
“比如我要去给新兵基地讲课，前一天还排着训练，晚上回来才能看材料。讲一次两次能扛，往后总这样，早晚讲错。”
屋里有人笑了。
赵春山却难得没跟着笑。
“我不是想偷懒。就是觉得，既然正式安排我们干这个，总得知道哪天该干、谁来替我们原来的活。”
方政委看了他片刻。
“说得对。”
赵春山反倒愣了。
原以为还得挨两句训。
方政委转向几个单位负责人。
“以后培训、复盘和必要会商，列入正式工作安排。人员怎么调配，各单位自行解决，不能全靠骨干下班后加时间。”
团里的干部听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接着讨论的是工作统计。
一名干事提出，每月可以汇总基层接触人数、转介人数和问题解决情况，便于掌握运行效果。
“人数可以统计。”
许知微说，“但不能只比哪个单位接触得多。”
“那怎么考核？”
“看有没有及时处理安全风险，转介是否落实，隐私有没有守住，发现错误以后有没有纠正。”
她翻出上次评估意见。
“普通战士只想找人坐一会儿，不应该为了让数字好看，硬给他安排三次谈话。”
“那工作量不好算啊。”
赵春山听到这句，忍不住插话。
“人没问题还非得把人谈出点问题，那工作量倒是有了。”
会议室里笑起来。
方政委拿笔敲了敲桌面。
“就按实际工作记。不要搞谁接待得多、谁就干得好的排名。”
这项也定了下来。
临近中午，最后需要讨论的是许知微本人。
韩主任把医院排班表拿出来。
“她原来负责的咨询工作不能一下全部取消。我建议每周固定两个时段处理专业会商，其余时间仍按医院安排工作。”
“如果临时有急事？”
“医疗急症走医院程序，涉及即时安全风险走相应处置渠道。真正需要她参与的疑难情况，再协调。”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你自己觉得呢？”
“可以。”
她没有客气地说自己多忙一点也没关系。
既然已经决定让这套工作长期运行，就必须给每个人留出能持续做下去的安排。
会议结束时，正式分工已经写了满满两页。
赵春山拿到自己的任务，低头看了半天。
“我怎么还负责基层骨干的经验反馈？”
方政委看他。
“你不是第一批骨干代表？”
“是。”
“那就干。”
“可我还得带兵。”
“训练任务照常，工作时间会协调。”
赵春山这才满意一点。
“那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政委，我这算不算也有个新职务？”
“算。”
“叫什么？”
“还是赵班长。”
会议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赵春山一脸不服，抱着文件走了。
下午，许知微回到医院，开始整理新的专业指导安排。
她没有把六个单位的联系人全部抄进自己的日常工作本，只留下各单位负责人的正式联络方式，以及疑难会商的申请渠道。
韩主任进来时，见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笑道：“这回总算能少接些电话了。”
“希望如此。”
“省里还让我们在三个月后报一次复核结果。”
“这个正常。”
许知微合上本子。
“只要平时就把工作做好，到时候不用临时翻箱倒柜补材料。”
韩主任点头，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家属随访那边今天报了一件小事。”
“什么事？”
“一个新来的家属工作干事，按原规范接待了一名随军家属。”
“出了问题？”
“没有。”
韩主任笑了笑。
“本人愿意谈，记录也按要求保管。后来发现她主要是孩子上学接送安排不开，干事直接帮着联系了家属互助小组。”
“没有往医院转？”
“没有。”
许知微也笑了。
这样的反馈，过去反而很少有人专门报告。
前几个月大家总盯着发现了什么问题、解决了多严重的情况。
现在终于有人觉得，一件普通的生活困难顺顺当当解决了，也值得记上一笔。
傍晚，裴砚舟来接她时，许知微刚好收起最后一份文件。
“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还想问你。”
“新工作安排定了？”
“定了。”
“忙吗？”
“事情没少，但有人分担了。”
裴砚舟接过她手里的包。
“那晚上有空？”
“怎么了？”
“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
“上回电影没看成之后，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城南那家国营饭店？”
许知微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那今天去？”
“今天去。”
两个人刚走到医院门口，一辆军用吉普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方政委身边的通信员。
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许顾问，省里刚送来的。”
许知微接过。
“很急？”
“没说急，只要求转交给您和韩主任。”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文件袋上写着：
关于军区基层心理支持规范在其他地区参考试用的征求意见。
裴砚舟也看见了。
他没有催，只站在旁边等着。
许知微把文件袋收好，抬头看他。
“看来明天又有事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裴砚舟替她拉开车门。
“今天饭店还去不去？”
“去。”
许知微坐上车，又探出头来。
“裴营长。”
“嗯？”
“我要吃两份红烧肉。”
裴砚舟笑着替她关好车门。
“行，给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