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炉一只，铜的，漏底，盖子瘪一块，当钱一文！」
郑九单手压着当票，一嗓子把泥鳅巷口的麻雀惊飞了一片。
柜台外头站着一个老汉，六十上下，脸膛黑红，棉袍领口磨得起了毛。
他把那只破手炉推上矮柜台，又往里推了推，像是怕它自己滑回来。
韩守拙记得这张脸。
前天九个旧兵来当一文钱，他排第六个，当的是半截旧腰带，一句话没说，拿了票就走。
今天他拿了票，没走。
「掌柜的，」老汉把当票揣进怀里，眼睛往门外扫了一圈，「后屋说话方便吗？」
后屋里，王栓他娘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来了人，要起身让座。老汉摆摆手，站着不坐。
「我姓包，在兵部恤赏司看大门，看了五年了。」
侯七蹲在门口剥花生，手停了。
「昨天夜里泥鳅巷口那顶轿子，」老包压着嗓子，「我也知道。」
「今天一早，褚大人的轿子进衙门。抬轿的老周跟我蹲在门房里烤火，骂了半天。」
「说昨儿半夜在一条破巷子口冻了半个时辰，灯都不让点。」
韩守拙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褚大人进了签押房，没一盏茶的工夫，里头摔了一个茶碗。」
老包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茶碗的大小。
「他吃斋，手里一串佛珠，走哪儿盘到哪儿。五年了，我头一回听见他屋里摔东西。」
「这半个月，他天天骂人。书吏们进去一个，挨骂一个，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骂什么？」
老包往门帘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半截：「年底封印。兵部腊月二十封印，封印之前，恤赏司要把今年发出去的恤银结册。」
宋知微站在门帘边上，手里捏着笔，没往本子上写。
郑九跟在后头进来了，替她把话说明白：「结册，就是每一户在恤册上画一个结字。画了，这一户的抚恤就算发完了，两清，往后谁也翻不了。」
老包点头。
「朔州那一批，京畿六十三户。结了四十户，还剩二十二户没结。」
屋里静了一下。
四十一张死账，二十二户还没轮到。跟借据页边那行当字，一个数都不差。
炕沿上，王栓他娘手里的针停了。
「我家栓子，」她问，「结了没有？」
老包看了她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王家，十月初五那天就结了。」
十月初五，恒通当拿着假借据上门，收走了她的房子。
老太太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接着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比刚才还密。
老包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户，本来是要结的，结不上了。书吏们私底下嘀咕，说那一户的借据，丢了。」
侯七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扔：「哪一户？」
「姓陈。」
屋里几个人的眼睛，一齐落到韩守拙身上。
韩守拙站在炕边，左边那道断眉动都没动。
难怪等不及。借据在外头一天，陈家就结不上一天。结不上，这本册子就合不上。
封印那天一到，合不上的册子也得往上交，交上去，就得有人翻。
他看着老包，看了一会儿。
「黑石口，辎重营，左哨，第七车。」
老包一下子僵住了。
「车轴断在半坡上。你拿肩膀顶着车屁股，顶了一炷香，等后头的人把新轴换上来。那一车，是左营三天的口粮。」
老包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在坡顶上看着。」
老汉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把脸扭到一边，拿袖子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抹完了，腰杆比进门的时候直。
「将军记得。」
「粮车上的人，我都记得。」
韩守拙往前走了一步。
「老包，看大门的，看得见谁进谁出。」
「将军要我看谁？」
「谁进褚文焕的签押房，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拿没拿东西。尤其是恒通当的人。」
老包重重点了一下头，把当票又往怀里按了按，掀帘子出去了。
他走了以后，宋知微才开口。
「皇城司有兵部的底档。恤赏司每年报上去的册子，司里都抄一份。」
郑九的算盘停了。
「属下不能给你。但可以问一句，你要不要。」
韩守拙看了她一眼。
「不要。」
「为什么？」
「报上去的册子，都是干净的。」韩守拙说，「脏的那一本，不会往上报。」
宋知微没再问。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完合上了。
天黑以后，皇城司值房点着两盏灯。
韦平坐在墙角的小桌后头，面前的簿子摞了半人高，抄得手腕子直抖。被罚抄簿子，今天是第三天。
冯简捏着宋知微今天的报告，一行一行往下看。
「冬月初六。辰时开门。巳时，老孙炊饼，属下未挑葱花。老孙今日没放葱。」
冯简的核桃停了一下。
「午时，兵部恤赏司看门人包某，当破手炉一只，一文。后屋密谈一刻。」
「所言：褚文焕今晨摔茶碗一只。恤赏司年底封印前结册，朔州一批六十三户，已结四十，未结二十二。另陈家一户，借据遗失，结不上。」
「申时，属下问韩守拙要不要兵部底档。答，不要。」
冯简把纸放下了。
「你问他要不要？」
「问了。」
「你想给？」
「属下想看他要不要。」
冯简看着她，两个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三圈。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褚文焕，兵部恤赏司郎中，正五品。一年过手的恤银，不到三万两。」
「一个五品郎中，犯不着让国舅爷的铺子，半夜替他掏人家的炕洞。」
韦平在墙角抬起头，笔尖上的墨滴在簿子上，洇了一团。
「这笔账，不是他一个人吃的。」冯简说，「你接着待在泥鳅巷，接着一天一报。只看，不插手。」
「属下本来就只看。」
「那就好。」冯简把报告收进匣子，「韦平，那一团墨，这一页重抄。」
韦平张了张嘴，把一声哀嚎咽了回去。
泥鳅巷，韩记后屋。
油灯挑得很亮。
韩守拙坐在炕桌前，桌上摊着那本旧兵名册，三百一十二个名字，他用指甲一行一行往下划。
「二十二户，叫什么，住哪儿，家里还剩几口人，只有恤赏司那本恤册上有。」
郑九把名册往自己这边拖了拖：「那本册子锁在衙门里。总不能让老包去偷。」
「不偷。」
郑九等着他往下说，他没说。
郑九只好低头拨算盘。一只手，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住了。
「今天冬月初六。冬月按三十天算，到腊月二十，」他把算盘往韩守拙跟前一推，「四十四天。」
韩守拙看着那一排算盘珠子，看了半天。
「腊月二十封印。」他说，「还有四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