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
杨淑仪把建材招标的公告发到春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网站上。东区首期基建，钢材一千二百万、水泥六百万、瓷砖涂料四百三十万，合计两千二百三十万。公开招标，三家以上投标，最低价中标，技术标占三成。
公告挂出去两小时，马文远那边报名了。不是以他自己的公司名义……春宁宏基建材有限公司，法人是他老婆的弟弟，周德发。
林向东看到报名名单的时候在货场。方铁那边地面重铺已经动了，两台摊铺机在场子里碾，水泥罐车在门口排队。他站在铁皮棚缺口那儿，手机震了，陈志远发的消息。
报名名单出来了。马文远那边报了，宏基建材。另外还有两家……临安建工材料、舟溪永固。加上宏基，三家刚好够开标。
林向东回了一个字：
猴子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马文远自己不露面，让他小舅子顶。
他不会自己露面。围标的人从来不签自己的名。
那怎么办？让他吃进去？
看另外两家什么成色。
林向东把手机收了，走到铁路支线那边。方铁带着两个工务段的人在验轨，拿锤子敲枕木，咚咚响。方铁看见他过来，直起腰：林总，枕木烂了十一根，比预想的多了四根。换的话多一万二。
明天到货。
方铁弯腰继续敲。林向东站在铁轨旁边看了一会儿。枕木缝里的杂草被清了，石砟露出来，灰白色的，被前几天的雨冲得干净。
他走回车前，陈景拉开车门。
回公司。
下午三点。陈志远到云海，带着一份材料。
会议室里就他和林向东两个人。陈志远把文件夹摊开，三份投标公司的工商信息打印件。
宏基建材，法人周德发，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一百二十万。去年营业额三千一百万，但纳税只有四十七万。临安建工材料，法人陈永明，注册资金两千万，实缴两千万，去年营业额一亿七，纳税四百一十多万。舟溪永固，法人钱国平……
陈志远停了一下。
钱国平。跟钱德彪什么关系？
没查到直接关系。但舟溪永固的注册地址，跟钱德彪的宏基建材在同一个工业园。隔了两条路。
林向东靠回去。
钱德彪是舟溪那边的人，赵磊的绑定对象。舟溪永固跑来春宁投标，注册地址跟钱德彪的公司同一个工业园。巧合？
魏绍杰查过舟溪永固吗？
还没。我刚发现这条，先过来跟你对。
让魏绍杰查。钱国平和钱德彪的关系，舟溪永固的投标记录，近三年中过哪些标。
陈志远记在手机上：行。还有……宏基建材的报价，我这边估了一下，他们如果按市场价下浮五个点，大概能报到两千一百万左右。临安建工材料正常报价在两千三到两千四。舟溪永固没数据，不知道他们什么打法。
马文远如果围标，不会只报一家。
你是说舟溪永固也是他的人？
不确定。但同一个工业园出来的，穿一条裤子不奇怪。林向东拿起笔，在文件夹空白处写了两个名字……周德发、钱国平，开标时间定了吗？
下周五。
一周。让魏绍杰一周内给我舟溪永固的完整底。陈志远你这边盯着宏基的报价动向，他们要是提前找过临安建工材料……
我知道。串标的话肯定要通气。
对。查他们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有没有共同联系人。
陈志远合上文件夹：明白。
他站起来走了。
林向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阳光斜了，照在桌面上，文件夹的影子拉得长。
他拿起手机，翻到魏绍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
加急。舟溪永固，法人钱国平。查跟钱德彪的关系，查近三年投标记录，查跟宏基建材的资金往来。下周三前给我。
发完又翻到赵广年的对话框。货场开工三天了，赵广年推荐的人里录用了两个……一个老铁路的信号工，一个装卸班长。他没聊过。
你推荐的信号工到了？
赵广年秒回：到了到了！老刘，干了二十年信号，春宁工务段退的。方监理说人能用。
好。后面还有人的话继续推。
好嘞林总！
林向东锁屏。赵广年那个让他嘴角动了一下。这老头，签合同那天手抖得像筛糠，现在活干起来了，话都多了。
周二。晚上。
魏绍杰的消息来了。比预想的快。
查了。钱国平和钱德彪是堂兄弟，同一个爷爷。舟溪永固近三年中了四个标，其中三个跟宏基建材的投标记录重合……同一项目、同一时间段、一高一低陪标。另外，舟溪永固和宏基建材去年有一笔资金往来，八十万，备注写的是材料预付款，但舟溪永固那个月没有向宏基供过货。走的是私人账户，钱国平转给周德发老婆的。
林向东看完，锁屏。
齐了。马文远、周德发、钱德彪、钱国平……一条线。马文远在春宁做建材协会会长，底下会员单位互相陪标围标，钱德彪在舟溪给他供人，钱国平跑来春宁当枪。
东区建材招标两千二百三十万，马文远想一口吃下去。
林向东拿起手机，翻到陈志远的对话框：
舟溪永固和宏基建材是关联公司。堂兄弟。有陪标前科。开标前把这条报给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匿名。
明白。材料够吗？
够。魏绍杰那边有转账记录和投标重合比对。
行。我走交易中心监督科。
发完锁屏。
他靠在椅背上。这事不用老金出手，不用黑道手段。围标串标是明面上的违法，举报到交易中心，宏基和永固直接废标，马文远吃不了这块肉。
但马文远不会善罢甘休。废标之后他要么换马甲再来，要么从别的口子卡……建材供应只是第一条线，后面还有装修、设备、运营耗材。马文远在春宁做了二十三年，根不是一条配送线能比的。
林向东拿起茶杯。这回茶是温的，小郑泡的，准时。
他喝了一口。放下。
手机又震。杨淑仪。
改造进度更新。地面重铺完成百分之七十，枕木换了十一根，棚顶加固明天启动。预算目前用了三十一万，没超。
一条一条回完，他把手机搁下。便签本翻开，昨天写的那页……方铁改造监理。周志成推荐。下面又加了一行：
马文远废标。下周三开标前报交易中心。
他写完，笔搁下。
窗外云海的夜沉下来了。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一明一灭，跟上次一样。
春宁的棋一步一步落，每一步都有人接，每一步都有人挡。
挡就挡。
他林向东不是来跟人商量的。
他关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