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上午九点。
春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开标室在三楼，椭圆桌，坐了十二个人……交易中心监督科两人、评标专家三人、三家投标方代表、东升这边陈志远和法务小何。
林向东没去。他在云海办公室里等消息。
猴子站在桌前，手机贴在耳朵上，陈志远那边开的免提，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监督科的人到了，带了两份材料……转账记录和投标重合比对。当场宣读了，宏基建材和舟溪永固废标。
林向东没动。
宏基那边周德发当场跳了，说材料是伪造的，要投诉。监督科的人没理他，让他走程序。舟溪永固的钱国平没说话，收拾东西直接走了。
评标继续了吗？
继续了。临安建工材料一家，按规则可以开评标。技术标过了，报价两千四百一十万，在预算范围内。
中标了？
刚宣布。临安建工材料中标，两千四百一十万。
猴子挂了电话，回头看林向东。
林向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行。让小何把中标公告盯一下，别让人卡在公示期。
猴子出去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两千四百一十万，比马文远预估的报价高了三百多万。但临安建工材料实缴到位、纳税正常、没有围标前科，干净。多花三百万买个干净，值。
手机震了。不是陈志远，是马文远。
马文远居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林向东看了眼屏幕，接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马文远的声音传过来，笑的，但笑得不太自然：林总，厉害。
林向东没说话。
我小舅子那边废标了，我知道是谁干的。春宁这个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林总何必赶尽杀绝？
马会长说笑了。围标串标是违法的事，我举报是配合监管部门工作。跟赶尽杀绝没关系。
……行。马文远那边深吸了一口气，林总讲规矩，我服。那我换个方式……建材招标废了，后面装修、设备、运营耗材，东升总得用吧？我马文远在春宁做了二十三年，价格、质量、账期，哪条都能谈。
招标照常走。马会长要是想参与，规规矩矩报名，东升欢迎。
好。好。马文远连说了两个好，语气沉下来了，林总年轻，路子野。我领教了。
挂了。
林向东把手机搁下。马文远没翻脸，但那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明摆着的威胁。不过他现在手里没有筹码……围标的事被捅到交易中心，再闹就是跟体制对着干。马文远做了二十三年生意，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威胁归威胁。后面装修和设备招标，马文远肯定还会来。但那是下一步的事。
下午两点。
货场。方铁那边棚顶加固开工了。
林向东到的时候三台升降机支在场子里，工人站在篮筐里拿角磨机切锈穿的铁皮，火花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方铁站在小楼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安全帽压得低。
林总。
进度。
地面重铺完了，等养护。枕木换了十一根，工务段验过了，没问题。棚顶今天动，三天收。临时用电拉好了，板房搭了两间。
他拿对讲机喊了一声：老刘，信号那边的图纸出来没有？
对讲机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出来了，下午给你。
方铁点头：信号系统检修下周启动。铁路支线月底前能跑车皮。
林向东扫了一圈。铁皮棚顶子切掉锈穿的那三块之后露出里面的钢架，没烂，刷层防锈漆就行。地面新铺的水泥泛着灰白，还没干透，用警示带围了一圈。小楼外墙上掉了的瓷砖补了，二层碎玻璃换了新的，塑料布撕了。
跟十一天前他第一次来，不一样了。
赵广年从板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冒着热气。他看见林向东，咧嘴笑了：林总，喝茶不？我泡的，高末。
搪瓷缸子上印着春宁铁路分局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两个字。
林向东接过来喝了一口。碎茶叶末子，苦的，但热。
老刘信号那边行不行？
行！干了二十年了，春宁工务段退的，手里有图纸有门路。方监理说人靠谱。
赵广年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林总，还有个事。我听说范守仁前天从老家回来了。
林向东把搪瓷缸子还给他：回来就回来。
他没回百货总部，去了春宁饭店那边开了个包厢，请了几个人吃饭。我这边老铁路的一个兄弟在饭店后厨打零工，看见的。
请的谁？
没看清。但我兄弟说有穿制服的。
穿制服的。交通？工商？还是别的。
知道了。
赵广年点头，端着搪瓷缸子回板房了。
林向东站在原地没动。方铁走过来，手里拿着张纸：林总，临时用电的布线图，您过目一下？
林向东接过来扫了一眼。配电箱位置标了两处，主线路从板房接出来走地下套管，分支到棚顶和铁路支线。没问题。
方铁收了图，转身去指挥升降机那边。
林向东走到车旁，陈景拉开车门。
他没上车。站在车头旁边，看了一圈货场。
三十亩。十一天前锈渣往下掉、杂草齐腰、铁皮棚漏雨。现在地面铺了、棚顶在修、铁路支线能跑车皮了。赵广年端着搪瓷缸子跟工人混在一起，方铁拿对讲机喊人，升降机的电机嗡嗡响。
他拉开车门上了后排。
回公司。
车发动。烂路碾过去，锈渣和碎砂石往两边溅。
林向东拿起手机，翻到魏绍杰的对话框。范守仁回来了，请穿制服的人吃饭……这条让魏绍杰接着查。但不用急。范守仁已经被焊了门、砸了车、吓跑了一次，回来也翻不出什么浪。他背后那条线周国良提过，马文远牵着，现在马文远被废了标，范守仁没了靠山，回来不过是垂死挣扎。
他锁了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