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质量。是钱。
临安华筑做到一半，材料涨价了。水泥涨了八个点，瓷砖涨了十二个点。华筑的老板姓罗，打电话给杨淑仪要求调价。
杨总，合同签的是固定单价。但材料涨幅超过五个点，按惯例应该调差……
罗总，合同里写了材料涨价风险由承包方承担
那是霸王条款……
合同是你签的。
罗老板不干了。工人进场慢了，材料采购拖了，装修二期的进度比计划晚了十天。
林向东让杨淑仪压。压不动。华筑不是鼎丰，不是沈万山，是个正经做装修的公司，签了合同现在反悔，大概率是资金链紧了……材料涨价吃掉利润，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拖着等东升松口。
让他拖。林向东跟杨淑仪说，拖过十五天，按合同罚违约金。每天千分之一，十天就是百分之一。合同总额一千两百万，一天一万二。
他要是真拖黄了呢？
拖黄了换人。临安还有两家装修公司能接。
华筑没拖黄。第十三天，罗老板自己打电话来了。
林总，价格不调了。按合同走。但进度款能不能提前付一笔？我这边材料商催款催得紧……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付。节点验收合格付到百分之七十。没验收不付。
林总……
罗总，你签合同的时候知道材料会涨。现在涨了要调价，跌了你会退钱吗？
对面不说话了。
进度款按合同走。你按时完工，验收合格，钱一分不少你的。
……行。
挂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华筑这事不大，但折射出一个问题……春宁本地的供应商在试探东升的底线。钢材沈万山卡过、砂石宁长峰卡过、勘察院造假、现在装修公司想调价。东升在春宁站稳了，但站稳了就意味着所有人盯着你，想从你身上咬一口。
得立规矩。
猴子，通知方铁。货场以后所有供应商合同，加一条……材料涨幅超过五个点，双方协商调差，协商不成按原价执行。但协商期不超过七天，超期不回复视为不同意调差。
立规矩不是不讲理。是给一个协商的口子，但口子有期限。七天不回就按原价，你爱做不做。
防洪评价批了。加急，十四天。陆怀安的效率确实高。
码头开工前的最后一道手续齐了。拿地、立项、环评、岸线许可、防洪评价，全齐。
下个月动土。陆怀安在电话里说，先清淤、打桩。泊位基础大概三个月，堆场两个月。最快明年三月能靠第一条船。
明年三月。
对。丰水期之前。
林向东挂了电话。明年三月。还有五个多月。
他翻到魏绍杰：沈万山那边，税务补完了吗？
补了一百二十万，罚款三十六万还没交。但税务局那边出了个《不予移送决定书》……情节较轻，不移送公安。他花了一百五十六万买了平安。
一百五十六万。加上之前出的三千万，沈万山在这个坑里已经填了三千一百多万。
勘察院那边呢？
住建局还在走。资质没吊销，但停业整顿三个月。孙德明被约谈了两次，没立案。改制的事国资委那边收了材料，还没动。
勘察院没死。住建局给的是停业整顿不是吊销，孙德明没被立案。国资委收了材料没动……大概率是不想翻旧账，改制是十年前的事，牵扯的人可能不止孙德明一个。
沈万山的暗线没被连根拔起。勘察院停业整顿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还能开。代持关系曝光了但没处罚。税务补了钱没移送。
林向东想了一下。
不够。但暂时够了。沈万山现在手里能动的牌不多了……钢材板块在收缩、物流停了、勘察院停业、税务刚补完钱。他短期内翻不出浪。
但短期内是多久？三个月？半年？等勘察院复业、税务结案、贷款展期谈完，他缓过劲来还会动。
林向东没打算等他缓。
魏绍杰，沈万山舟溪那边万山钢贸的贷款。农商行那笔一千万还了，剩五百万。查一下那五百万的担保方是谁。
查了。担保方是舟溪一家叫永鑫商贸的公司。法人是沈万山老婆的妹妹。
永鑫商贸什么盘子？
做建材贸易的。年流水大概八千万。但……东哥，永鑫商贸的大客户是鼎丰钢材。沈万山把鼎丰卖了之后，永鑫的生意少了一半。
沈万山自己卖了自己的大客户。万山钢贸的担保方靠的是永鑫，永鑫靠的是鼎丰的订单。鼎丰卖了，永鑫的流水缩了，担保能力跟着缩。那五百万贷款银行迟早要重新评估担保。
让猴子递一份。永鑫商贸的流水和担保能力。递给舟溪农商行。
。码头开工了。
不是大场面。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陆怀安带了几台挖掘机进场，先清淤。江边的芦苇和灌木被推平，泥地翻开来，一股子腥味。
林向东去了现场。站在岸线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陆怀安戴着安全帽走过来。脸上第一次有了笑……不是应酬的那种笑，是干活的那种。
清淤大概二十天。然后打试验桩。再然后正式开工。
试验桩多久？
一周。打两根，静载测试。
林向东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挖掘机在轰鸣，泥浆翻起来，江水拍着岸边的石头。一千二百米岸线，眼前只有一小段在动。但动了。
他转身往回走。裤腿又沾了泥。
猴子在车里等着。林向东上车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国良。
林总，沈万山那边……他今天去了浙东物产。
去做什么？
谈股份。他说要追加投资，把占股从十八加到三十。我表弟没答应。但……
但什么？
他带了份新合同。条款比上次还狠。对赌条件改了，营收目标从三个亿降到两个亿，但强制收购的价格从六折改成五折。而且加了条款……如果浙东物产两年内不分红，他有权以净资产价格回购其他股东的股份。
两年不分红就回购。沈万山在逼周国良的表弟就范。浙东物产刚接盘鼎丰的砂石板块，窟窿还没填平，哪来的分红？不分红，沈万山就按净资产价格把其他人的股份买走……净资产是账面值，远低于市场价。等于白拿。
周主任，你表弟的合同让杨总看过了？
看了。杨总加了两条……分红条款改成三年内不强制分红，回购条款加了需经董事会三分之二通过。沈万山没签。
没签就对了。让他耗着。
林总，他耗得起吗？他现在……
他耗不起。税务刚补了一百五十多万，勘察院停业，贷款五百万悬着。他追加投资的钱从哪来？
……也是。
周主任，浙东物产的砂石供应别断。东升这边按时付款，你表弟的现金流就不会紧。沈万山加不了股。
明白。
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