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靠在座椅上。车往市区开，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沈万山在困兽犹斗。勘察院被查、税务补钱、物流停了、钢材板块缩了。他现在在浙东物产那边想用股权条款吞周国良的盘子……但条款被杨淑仪改了，吞不动。
而且他追加投资的钱从哪来？万山钢贸在收缩，永鑫担保能力在缩，贷款没还清。他拿什么追加？
除非……
林向东翻到魏绍杰：沈万山最近有没有资产处置？卖车、卖房、卖股权。查他名下所有资产。
发完他锁屏。
车开进市区。春宁的傍晚堵了，东区那座桥还在收尾，半幅通行。猴子绕了路，从下游那座老桥过的。
林向东看着窗外。桥下的南江水灰绿色的，缓缓流着。
码头开工了。宿舍区补了桩。装修二期在推。沈万山在最后一搏。
魏绍杰的消息在早上六点半到了。
沈万山卖了两样东西。第一样……他老婆名下那套临安的房子，上周挂的，前天成交。三百八十六万，全款买家。第二样……万山投资持有的春信投资三十四股权，正在谈转让。接盘方是一家叫信和资产的公司，注册地在富阳。
三百八十六万卖房加股权转让。沈万山在凑钱。
信和资产什么来头？
刚查的。注册不到一年，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零。法人叫吕方正，四十二岁，舟溪人。但……信和资产的注册地址跟沈万山外甥之前开过的一家空壳公司同一个写字楼。同一层，隔壁门牌。
代持。沈万山在卖股权，但接盘的是自己的白手套。左手倒右手。
吕方正跟沈万山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但吕方正的前妻在万山钢贸做过三年出纳。另外，信和资产的注册代办是舟溪一家会计事务所，那家事务所的老板跟沈万山的司机是连襟。
全是白手套。沈万山在把春信投资的股权从明面转到更深的暗处。表面上看他卖了勘察院的股份，实际上还是他的。
让他转。转完了再查。
林向东锁屏。他靠在床头没起来。六点半的天还是黑的，春宁的冬天来得早。
沈万山卖房凑钱……三百八十六万。加上股权转让如果是左手倒右手，那他实际没回血。他拿什么追加投资浙东物产？拿什么还农商行那五百万？
除非他还有没被发现的资产。
答案出来了。
不是魏绍杰查到的。是猴子。
东哥，沈万山在舟溪有一艘货船。不是内河船，是海船。三千吨级的散货船，叫万山海运一号。挂在一家叫万山海运的公司名下，法人是他小舅子。这艘船目前租给了一家海福的航运公司，年租金两百万。
货船。沈万山还有航运业务。万山快运是公路，万山海运是水路。公路那头停了，水路这头还在转。
船值多少钱？
二手评估大概八百万到一千万。但……这艘船有抵押。抵押给舟溪农商行，就是那笔五百万贷款的担保物之一。
船抵押了。房子卖了。股权在转。沈万山在拆所有能拆的东西填窟窿。
猴子，那艘船的租赁合同查一下。租金打给谁？
打给万山海运的对公账户。但过去半年，每月二十万的租金里有十五万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沈万山老婆的卡。
租金进了老婆口袋。
对。农商行那笔五百万贷款的还款账户不是万山海运，是沈万山老婆的账户。他用租金还贷款。
用船租还贷款。船是担保物，租金是还款来源。如果船被查封或者租赁合同被解除，担保没了，贷款立刻违约。
魏绍杰。林向东翻过去发消息，沈万山那艘万山海运一号，租赁合同和抵押合同查清楚。另外万山海运公司的工商信息、股东结构、有没有其他债务。
两头的消息汇到一起了。
万山海运公司……沈万山小舅子持股百分之六十，沈万山老婆持股百分之四十。表面上是小舅子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沈万山。公司名下就一艘船，没有其他资产。那艘船抵押给舟溪农商行，贷款余额五百万，月供十五万，从租金里出。
但问题不在贷款。问题在船。
东哥，那艘船去年出过事。魏绍杰的消息，在海福海域碰擦了一艘渔船，渔船沉了。万山海运赔了八十万私了，没走保险。但……
但什么？
但那次碰擦的事故报告里，万山海运的船被认定负主要责任。按海事规定，负有主要责任的船舶应该停航检修并接受调查。但万山海运没报。船继续跑，租赁合同照签。
瞒报事故。带伤运营。
海事那边能查到吗？
能。水上交通事故报告系统里有记录。但万山海运没主动报，系统里的记录是渔船那边报的。海事局当时找过万山海运，万山海运说已私了，海事局没深究。
为什么没深究？
……东哥，处理那次事故的海事局执法大队副大队长，去年调走了。调去哪了？
临安港务局。跟陆怀安以前同一个单位。
林向东沉默了一息。
陆怀安。不是陆怀安的问题……是陆怀安以前在临安港的时候，那个副大队长跟他是一个系统的人。但那人调走了，跟陆怀安没关系。
副大队长叫什么？
周海生。调去临安港务局做调度科副科长。跟陆怀安是前后脚……陆怀安出来自己做，周海生调过去。
有交集吗？
目前没查到直接交集。但……周海生调走之前处理的最后三起案件里，有两起跟沈万山有关。一起是碰擦渔船，一起是万山快运的一辆货车在高速上追尾。
两起都是沈万山名下的事故，都私了了，都没深究。周海生放的水。
周海生跟沈万山查过没有？
查了。周海生儿子结婚的时候，万山钢贸送了贺礼……一台五十五寸电视，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另外周海生老婆的车是万山钢贸员工福利价买的，比市场低了四万。
又是贺礼、员工福利价。跟宁长峰绑陶文彬的路数一模一样。沈万山的网不止在春宁……他在舟溪、临安、海事系统都有线。
林向东想了一下。
周海生这条线暂时不动。跟陆怀安有关联的人，现在动会影响码头项目。而且周海生已经调走了，不在执法岗位上，威胁不大。
但那艘船的事能动。
魏绍杰，万山海运一号瞒报事故的材料，递一份给海事局。另外把船的抵押情况一起递……如果船被扣，贷款违约，连锁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