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井鲵死后的第二天,韩四吐出一口黑血。血落进白瓷碗,边缘慢慢抽出一层细丝,像有东西在里面结网。冯瘸子用铜针挑了一下,细丝立刻缠住针尖。
“第四日了。”冯瘸子盯着铜针,“蚀血毒已经进心脉。我那三针只能压到今日,压不住第五日。”
冯瘸子将白瓷碗放到窗边。那些黑色细丝见了阳光便向碗底缩,拧在一起,像一窝刚从血里孵出的虫。
“毒已经借你的血气长出了东西。”他用一根空心银针重新探入韩四肘内,待针孔里渗出黑血,才拿火烧断其中细丝,“半副净血散能暂时把它们逼回四肢,一整副才能从毛孔里逼出去。你现在若再运一次全力,连半副药都只能吊命。”
韩四问:“不运功,还有多久?”
“今日日落以前,你还能自己走进药行。过了子时,得让人把你抬进去。”
韩四低头看了看已经不听使唤的右手,没有说冯瘸子是在吓人。他的掌心原本覆着一层练武人特有的厚茧,如今那些茧已经浮起、发黑,轻轻一揭便能带下一小块死皮。
韩四擦掉嘴角的血:“今天就去广济。”
“你现在露面,门口那五十两就会有人领。”
“不露面,明天你可以领我的席钱。”
这个账没法反驳。顾长安把黑背井鲵肚子里的陶签揣进怀里,又取出三张纸:顺风脚行的改路单、白骨涧山供册的抄页,以及杜横那次押货的日期。三张纸单独看都算不上铁证,放到一起,却能看出一条完整的路:人从脚行上车,在黑风岭转路,进入白骨涧,最后由广济的车把成品拉走。活人变成货,货再变成药。
顾长安将原件分别藏好,身上只带抄本。韩四看见了。
“怕他们搜?”
“不是。”
“那是?”
“怕他们杀了我们以后。”
顾长安道:“以为东西都找齐了。”
除了这些抄页,韩四昨夜写的三封信也已经分别封好。冯瘸子每两个时辰会往一只漏沙里加一枚铜钱;今夜子时前两人若没有回来,或者没让约定的乞儿送回口信,信便会按三条不同路线送出去。
顾长安还把城南旧药仓的房契编号单独写了一份,压在伏虎武馆账簿中。他们手上的东西推不倒广济药行,却能让药行的对手、镇妖房和乔镇山各自找到一扇门。灭口若无法让线索消失,他们两条命才有资格上桌谈价。
……
广济药行在东街,占了整整三间铺面。门口药香很重,排队的人一直站到街上:有钱的进正门,没钱的在侧窗看诊。药童隔着木栏问症状,咳血三十文,风寒二十文,摸脉另收十文。门楣上挂着一块漆金匾额——悬壶济世。
顾长安抬头看了看。
“名字挺好。”
韩四把缺耳藏在斗笠下。
“药也好。”
“就是原料不一定愿意。”
两人没有马上去后巷,而是在正门外站了一会儿。一名抱着孩子的农妇身上只有十七文,药童按方抓药时少收了三文;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被引进侧堂,坐堂大夫亲自听肺,没要摸脉钱;门外大锅里还熬着免费的祈疫汤,每个路人都能领一碗。
那些人脸上的感激并非作假,药也不是为了做样子偷换的次品。至少韩四只闻味道,便能辨出那锅汤里有真正的黄芪、防风与一钱不便宜的妖骨粉。
广济药行真的救过人,而且救得不少。
这个事实没有冲淡白骨涧里的血腥味,反而让顾长安更警惕。一家只会害人的黑店开不了多久;广济能把三间门面做成全县最大的药行,恰恰因为它每日在光天化日下做的好事,足够让大多数人不愿相信暗处那本账。
“它若真是间纯粹的黑店,我们反而好办。”顾长安低声道。
“世上哪有那么多纯粹的人。”韩四压低斗笠,“恶人也得给家里孩子买糖。”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进了药行货院。韩四显然很熟:哪处墙矮,哪间库房白日无人,连看门老狗什么时候打盹都知道。可他们刚绕过药柜,一排短弩已经抬起,六个护院同时堵住前后。领头的是个青衣中年人,面白无须,十根手指干干净净,不像常年碰药,倒像只碰账本。
弩箭上没有开刃的铁头,反而包着一层暗绿色纱布。韩四只扫一眼便认出那是快迷散,中箭后三息手软,十息便会失去知觉。药行没准备当场杀他们,却早已做好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的准备。
院墙上还嵌着两只胳膊粗的铜筒,筒口恰好对着两人进来的矮墙。顾长安认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能先把它们当成比短弩更危险的东西。硬冲的退路在这一刻已经没了,两人谁也没去摸兵器。
不像抓药的。更像数钱的。
“韩四。”
中年人笑了一下。
“孙掌柜找你五十天。”
“你总算舍得回来。”
韩四看着他。
“许账房。”
“四百两准备好了?”
许账房脸上的笑没变。
“什么四百两?”
“入白骨涧的工钱。”
“你是药行走失的伙计。”
“告示写得很清楚。”
“走失时还带走了一件贵重货物。”
韩四问:“什么货物?”
“回去以后慢慢查。”
护院往前一步。韩四袖子里的右手已经抬起。顾长安却先掏出陶签。没有扔给对方。只是让背面的“济”字露出来。
“许账房。”
“认得这个?”
许账房的眼神停了一瞬。很短。但顾长安看见了。
“一块烂陶片。”
“不认得。”
“不认得最好。”
顾长安点头。
“我等会儿拿去镇妖房。”
“告诉罗总旗。”
“城南井妖肚子里发现白骨涧血房的货签。”
“再问问这枚济字。”
“是不是济世的济。”
许账房的笑终于淡了。
“你是谁?”
“顾长安。”
“没听过。”
“前几天听过。”
顾长安道:“死人告示最后一个。”
“尸骨无存的那个。”
许账房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起来。
“原来是顾童生。”
“死而复生。”
“命真大。”
他喊的不是顾长安。是顾童生。说明药行不止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原来的身份。顾长安脸上没变。
“孙掌柜在吗?”
“我们谈药。”
……
孙掌柜在二楼。五十多岁。头发乌黑。面色红润。看上去比韩四年轻十岁。他没有先看陶签。先让老药师替韩四诊脉。老药师只按了两息。便把手收回。
“蚀血蚰的毒。”
“净血散一副。”
“再晚三个时辰。”
“药也不用浪费了。”
孙掌柜叹气。
“韩师傅。”
“你若早些回来。”
“何至于此?”
韩四看着他。
“药给我。”
“四百两也给我。”
“我就当你这话是真心的。”
孙掌柜摇头。
“药能给。”
“银子不能。”
“你交付的东西不在。”
“事情也没有办完。”
“还想拿全款?”
顾长安问:“他要交付什么?”孙掌柜端茶。
“与你无关。”
“那就是不方便写在契上。”
顾长安把三张抄页放到桌面。
“我们也有些不方便写在契上的东西。”
“孙掌柜看看。”
孙掌柜一张张翻过。翻得很慢。看完以后。仍然没有发火。只是问:“死人庙那本原账在哪?”
“不在身上。”
顾长安道:“抄件也不止这三张。”
“分放在三个地方。”
“我死。”
“县学那份就会多出这三张。”
“韩四死。”
“另一份送伏虎武馆。”
“我们一起死。”
顾长安想了想。
“第三份大概能让顺风脚行先来找你们。”
孙掌柜端茶的手停了停。
“顾童生。”
“年轻人太喜欢把自己看得重要。”
“三张纸。”
“掀不了广济药行。”
“我知道。”
顾长安道:“所以我没说要掀。”
“只说要谈。”
“谈什么?”
“净血散。”
“一副完整的。”
“伏虎锻骨药。”
“三份。”
“韩四的走失告示撤掉。”
“告示不能写已经寻回。”顾长安补了一句,“只能写药行查明误报,韩四与失物无关。从今日起,若还有人拿旧告示对他动手,广济药行要负责。”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会替别人要东西。”
“我是他的债主。债人若被你们抓走,我收不回钱。”
“还有四百两。”
孙掌柜笑了。
“胃口不小。”
“都是你们本来答应的。”
韩四道。
“锻骨药可没答应。”
“那是我替你们保密的工钱。”
顾长安补了一句。孙掌柜沉吟片刻。
“四百两不可能。”
“最多五十。”
孙掌柜站起身,从后柜取出一本发黄的工簿:“五十日前,韩师傅领走入山钱一百两,约定的东西却一件没送回。药行派出两批人寻你,又在四县贴了告示,前后花费三十七两。我不与你追讨这笔钱,再给五十两,已经仁至义尽。”
韩四没去接工簿:“入山一百两是第一笔,进了山便算我挣到了。你们找我,是为我的命,还是为我身上的货,孙掌柜比我清楚。拿寻货的钱扣我的工钱,账没有这么算的。”
“那你先把货拿出来。”
“我若有货,今日就不是来与你讨钱,而是召集全县药商当街竞价。”
孙掌柜脸上的笑意终于冷了几分。他愿意坐在这里谈,本就不是因为韩四完成了旧差事,而是因为黑骨水牌落到了两人手里。这块牌能进白骨涧的旧水道,也能让红娘娘现有的货路不再安全。
可这句话双方都没有挑明。一旦挑明,韩四手里的就不再是可以谈价的失物,而是一件足以让广济药行当场封口的赃物。
韩四转身便走。老药师在后面提醒:“你撑不过三个时辰。”韩四脚步没停。
“死前够点把火。”
孙掌柜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等等。”
韩四停住。
“净血散先给半副。”
“剩下半副。”
“三份锻骨药。”
“再加一百两。”
孙掌柜道:“你们把黑骨水牌和死人庙原账带来。”
“后日子时。”
“城南甲字药仓交割。”
顾长安没有凭孙掌柜一句话就点头。他要来药行的水纹纸,将半副净血散、三份锻骨药、一百两银票、撤回告示和交割时辰全数写清,还在末尾加了一条:两人只负责“出示”黑骨水牌与原账,是否交付,待剩余三百两另议。
孙掌柜不肯在最后一条上盖药行大印,最终只按了一枚私章。顾长安也没逼得太紧。一枚私章不够告倒广济,却足够证明甲字药仓的约见不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
顾长安问:“四百两呢?”
“等韩师傅证明事情办完。”
“再谈。”
韩四正要开口。顾长安先按住他肩膀。
“可以。”
孙掌柜让人取来半副净血散。冰灰色药粉入口后像一团冰沙顺喉管滚下,韩四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那些原本已经逼近心口的黑线慢慢退到手肘以下,掌心浮起数个米粒大的黑包,却没有破。
老药师不许他在屋里放血,只说剩下半副不入腹,这些毒终究会顺原路爬回去。半副药刚好让他不死,也刚好让他离不开剩下半副。这不是治病,是在他脖子上换了一根更看不得的绳。
两人走出药行,韩四才甩开顾长安的手。
“为什么答应?”
“不答应。”
“它也不会现在给你整副。”
顾长安回头看向二楼。窗后站着许账房。正在看他们。
药行门口的穿堂风里还多了两股味道:一股是红花油,另一股是皮革被雨水泡过的酸味。两个人从他们进药行前就在对街茶摊,如今一个低头买橘子,一个在修鞋,都没有朝这边看。
顾长安与韩四也没有立刻分开。他们先进了人最多的东市,在一家布庄由前门进、后门出,又绕过送嫁队伍换了衣服。韩四的毒虽暂时被压住,走得快了仍会喘,顾长安便故意在街口雇了辆驴车,将一件蓑衣塞进车厢,让车往北门去。两人则借一家酒坊的地窖穿过后巷,从南面回了义庄。
那两个尾巴跟着驴车走了。可顾长安很清楚,广济既然已经叫出他的真名,便根本不需要靠尾巴找他。武馆、祖宅、义庄,他如今每一个能落脚的地方,都可能在药行的账上。
“而且孙掌柜刚才说了一句。”
“哪句?”
“黑骨水牌和原账。”
顾长安道:“陶签是我拿出来的。”
“水牌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韩四眼神一沉。
“他们怎么知道牌在你身上?”
“有人看见过。”
顾长安道:“桥头的契狼。”
“死人庙的借皮妖。”
“还有白骨涧里活着的东西。”
“无论是哪一个。”
“消息都比我们走得快。”
韩四低声问:“后天夜里真去?”
“去。”
“真带原账和水牌?”
顾长安笑了一下。
“韩叔。”
“我只是死过。”
“又不是没上过班。”
“跟不给全款的东家交原件。”
“这种亏。”
“我上辈子已经吃够了。”
回义庄后,顾长安又把约单压在油灯下看了两遍。孙掌柜的私章比常用落印偏了半分,像是按下去以前曾想收手。纸可以换,药可以掺,人在那一瞬间的犹豫却很难补做。
他嘴上在笑,心里却已经把甲字药仓列成了对方的地盘:那里的门、窗、护院和箱子全由广济准备,他们唯一能带进去的优势,就是不让对方提前知道手里究竟有什么。
交割还有两日,而第一件要查清的事,是四百两的雇主在纸上究竟是谁。因为真到讨账时,讨错了人与没有账,通常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