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也久久没有开口。
江毅没有催促，仅凭天地人三重杀机还不足以真正让冥河改变决定。
冥河修行杀戮大道无数岁月，早已形成自己的认知，想要真正说服他，便要让他看清这份缺失早已影响到他的证道路途。
“前辈修行至今，曾经两次尝试借大功德与大气运迈出最后一步，”江毅缓缓说道。
冥河看向他，眼神微沉，他知道江毅说的是什么。
江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第一次，前辈效仿女娲圣人创造生灵，女娲圣人以造化大道创造人族，得无边功德，借此证道成圣，前辈见此路可行，便以血海本源创造阿修罗一族，同样想借造化功德突破。”
冥河冷声说道：“阿修罗族已经成功出世，他们有血有肉也有自身灵智，我确实因此获得了功德，何来失败？”
“阿修罗族成功出世，自然不算失败，”江毅说道，“真正失败的，是前辈想凭借这份功德证道的打算。”
冥河没有反驳，那份功德远远不足以支撑自己跨过准圣与圣人之间的界限。
他原本以为是阿修罗族数量不足，或者自身造化大道不如女娲，之后推演无数岁月也没有找到真正原因。
江毅继续说道：“女娲圣人创造人族，并非只是让一种新的生灵出现在洪荒，人族出世以后得到天道认可，他们可以在洪荒大地繁衍，也能逐渐形成属于自己的文明、传承与气运，他们有众生之形有自身天命也能被洪荒大地承载，因此女娲圣人所得的造化功德足以支撑她迈出最后一步。”
说完，江毅抬手指向血海深处，数道阿修罗族气息正在远方活动。
他们诞生于血海，肉身强横，天生亲近杀戮与欲念。
“阿修罗族虽有众生之形，却始终没有离开血海秩序，他们的生存、修炼与繁衍都依附前辈和血海本源，从出生到死亡都无法真正脱离血海影响，看似是独立生灵，实际更像血海杀戮大道的延伸。”
冥河脸上的冷意逐渐散去，他看向血海中的阿修罗族，过去许多没有仔细思考的问题正在江毅的话语中逐渐显现。
江毅没有停下：“第二次，是前辈建立杀教，创造阿修罗族所得功德不足，前辈便想效仿诸位圣人立教，以杀戮为教义统合阿修罗族与血海气运，这种方法本身没有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杀教只有教义却没有足够的天地秩序承载。”
冥河说道：“杀戮本就是天地大道，以杀止杀以杀证道，为何不能成为完整教义？”
江毅说道：“教化不只是告诉众生应该如何做，还要让这份教义在天地秩序中拥有位置，人教教化人族，阐教阐明天道，截教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三教教义各有不同却都与天地秩序存在联系，杀教只有杀伐，被杀者死后如何归去，杀戮结束以后又由什么承接，教义之中并无答案。”
冥河身后的元屠剑轻轻震动：“杀教本就是为杀而立，被杀者如何与杀戮者有何关系？”
江毅神色平静：“正因前辈始终这样看待，杀教气运才无法真正完整，若杀戮只负责毁灭，死亡以后又没有新的轮转，那么每一次杀戮都会在天地间留下更多亡魂、怨念与污秽，最终所有杀戮都会重新汇聚到前辈身上。”
江毅抬手一引，一缕血煞从海中升起，其中混杂着残魂哀号与浓重怨念。
“这便是杀教现有道路的结果，前辈没有建立一种让杀戮真正结束的秩序，所以杀教只能不断杀下去，一旦停止杀戮教义便会失去支撑，这样的道路看似强横实际没有真正的尽头。”
冥河看着那缕血煞，杀教建立以后阿修罗族气运确实得到过提升，他自身修为也有所精进，可他始终没有真正触及圣人门槛。
“前辈两次尝试没有成功，不是因为杀戮大道不够强，”江毅说道，“真正的原因，是前辈始终忽略了天地人三才之间的平衡，天地人三才有所缺失，前辈无论重复多少次最终结果都不会发生根本变化。”
江毅看向后土身后那缕轮回气息：“后土祖巫今日要在血海建立六道轮回，前辈认为她是在分走血海权柄，这种担忧并非毫无道理，轮回一旦建立血海现有格局必然改变，可这份改变对前辈而言未必是损失。”
冥河抬头看向他：“你想说，轮回对我有益？”
“正是，”江毅说道，“血海目前最大的缺失是没有真正归宿，如果后土祖巫建立轮回，正好可以补上血海缺失的归宿。”
“六道轮回一旦成形，血海中的亡魂便不会继续无序沉积，他们会根据生前因果与业力进入不同轮回，怨念得到疏导，杀戮产生的死亡也能重新进入生死循环。”
冥河问道：“亡魂离开血海，我能调动的杀意自然会减少，这也能算是好处？”
“短时间内，前辈能够直接调用的混乱杀意确实会减少，”江毅说道，“可前辈真正缺少的从来不是更多混乱杀意，而是地道承载，轮回建立以后血海便会成为生死秩序中的重要一环，前辈的杀戮大道也能借此与地道建立联系，届时前辈掌握的不再只是血海中无序积累的凶煞，还包括生死轮转中的杀伐秩序。”
冥河眼中血光闪动，江毅的话已经触及他最关心的证道前路。
“那阿修罗族又能得到什么？”
“六道轮回需要承载不同生灵与不同业力，阿修罗族生于血海天生亲近杀戮与争斗，他们不是没有存在价值只是过去没有在天地秩序中找到真正位置，若轮回接纳阿修罗族使其成为六道中的一环，他们会得到地道承认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轮回位置。”
后土目光微凝，她推演出的六道之中确实有一道与血海和阿修罗族极为契合，只是冥河始终不肯让步她也没有机会继续完善。
“阿修罗族一旦得到地道承载，前辈创造他们所得的造化功德便不再只是一份停滞不前的旧功德，整个族群都会随着轮回运转与洪荒天地形成新的联系，杀教同样如此，过去的杀教只教众生如何杀伐，轮回建立以后杀教可以成为维护生死秩序的一部分，这才是前辈补全大道继续向前的机会。”
冥河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若江毅只是劝他为了洪荒众生放弃部分血海权柄，他不会有半点动摇，江毅此刻指出的却是轮回对自身大道的好处，所有变化都直接关系到他未来的证道路途。
“前辈若愿意顺势而为，失去的只是眼前部分血海权柄，得到的却是杀戮大道真正圆满的可能，若执意阻拦轮回，便是为了守住现在的血海格局主动放弃继续突破的前路，其中取舍前辈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冥河低头看着脚下血海，无边血浪仍在翻涌，数不清的残魂依旧在其中哀号。
这样的声音他已经听了无数岁月，过去他只觉得这是血海力量不断增长的证明，此刻再看却发现江毅所说并非没有道理，他依靠血海近乎不死却同样无法真正摆脱血海。
很多问题过去彼此分散，此刻却被江毅的理论全部串联起来。
冥河缓缓闭上双眼，杀戮大道在元神中不断推演。
他第一次尝试把六道轮回纳入自身大道，旧有生命终结新的生命重新开始，杀戮依旧存在却不再无限堆积，其中隐约多出了一种过去不曾拥有的秩序。
冥河重新睁开双眼时，看向江毅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
一个尚未成就大罗的太乙金仙，竟然让他这个修行杀戮大道无数岁月的准圣看清了另一条前路。
众祖巫看向江毅的目光同样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后土。
此前在荒原相遇时她曾因为江毅身上的纯粹杀意产生警惕，如今才真正明白，江毅虽然参悟杀戮却从未被杀戮左右。
他能在杀意中保持清醒，也能从毁灭中看见生死轮转与天地平衡，这份理解与她正在追寻的轮回大道产生了某种呼应。
血海上空安静许久，冥河最终收回元屠、阿鼻二剑，弥漫四方的杀戮道韵也随之缓缓散去：“江毅，这一场论道是我小看你了。”
他转头看向后土：“你可以在血海中开辟六道轮回，我会让出部分区域，也不会主动阻拦。”
后土眼中轮回气息微微亮起：“多谢冥河道友。”
冥河点点头：“我也想看看，这血海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