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幾名人教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單看葉片和根睫，連他們都很容易認錯。
玄都問道︰“哪里不對？”
“外形相似，里面的生命氣息卻更加燥烈，按照原來的用量放進去，整鍋藥都會發生變化。”
神農將兩株草放在一起反復比較，很快找出了其中細微區別。
他天生適合丹道，以他對草木靈機的感知，再加上太清煉丹法，將來很可能成為洪荒少有的丹道大能。
闡教門人也開始傳授各自擅長的東西。
他們最先注意到神農使用的工具過于簡陋，采集根睫時，普通石刀很容易損傷藥材，一些靈草離開土地以後生機會迅速流失，還有部分藥物需要反復研磨，只依靠石塊與木棒，不僅耗時極長，得到的藥粉也十分粗糙。
幾名玉清弟子因此煉制出一批專門處理草木的器具。
藥刀足夠鋒利，又不會輕易損傷靈機，藥鼎內部刻有簡單陣紋，可以讓受熱更加均勻，保存靈草的木匣則能減慢生機流失。
除此之外，還有藥碾、藥篩、采藥鉤和能夠隔絕毒氣的玉瓶。
神農第一次使用藥鼎，便感覺到它與普通石鍋的差別，火力經過陣紋梳理以後，能夠均勻落在鼎身各處，同一種草木用石鍋熬煮與用藥鼎提煉，最終留下的藥力相差數倍。
他把兩種方法全部嘗試一遍，詳細記錄下其中區別。
截教門人帶來的東西更加龐雜，每打開一個玉盒，都像替神農推開了一扇新的門。
草木可以生長在深海，看似枯死的古藤遇到靈水以後還能重新抽芽，劇毒蟲獸體內也可能存在能夠救人的東西。
很長一段時間里，神農幾乎完全沉浸在這些知識中，白日辨認草木，夜里整理記錄，煉壞的藥湯堆滿石爐旁邊，處理過的根睫與葉片也越來越多。
直到一天，一名來自遠方小部落的族人抱著孩子來到這里。
孩子高熱不退，氣息已經十分微弱，神農立即上前查看。
以他目前學到的丹理，很快便判斷出孩子體內寒熱交織，經脈又過于脆弱，普通強行退熱的方法很可能傷及根本。
玄都給出一張丹方，只要以寒月草為主藥，再配上幾種溫養經脈的靈材，便能穩住病情。
神農翻遍手中藥材，最終只找到兩種輔藥。
寒月草生長在極陰山谷，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也在數十萬里之外，玄都親自去取只需片刻，抱著孩子前來的普通族人卻可能終其一生也無法抵達那里。
最終，玄都親自取回靈草，煉成丹藥，保住了孩子性命。
孩子的母親跪地道謝，神農看著氣息逐漸平穩的孩子，心中卻沒有多少喜意。
這一顆丹藥確實救了人，可若玄都今日不在，或者洪荒其他地方還有成千上萬個同樣的孩子，他們又該去哪里等待一位大能跨越無盡山河，替自己尋找靈藥？
幾日以後，神農來到玉清弟子煉器之處︰“這樣的藥鼎，一個普通部落能不能也有一座？”
負責煉器的玉清弟子沉吟片刻︰“藥鼎使用的靈材算不上珍貴，真正麻煩的是內部陣紋，至少需要踏入仙道的煉器師親自刻畫。”
神農又問︰“普通人能用嗎？”
“能夠使用，但陣紋受損以後，普通人很難修復。”
神農輕輕點頭，又看向堆放在旁邊的采藥法器。
這些器具確實很好，可人族部落數以萬計，普通族人更是難以計數，即使闡教所有煉器師日夜不停，也不可能讓每個人都擁有一整套法器。
截教送來的奇花異草同樣存在類似問題。
一種東海靈藻能夠快速止血，離開海水以後幾日便會枯死，南荒奇花可以化解火毒，生長之地卻遍布地火，普通人只要靠近便可能丟掉性命。
這些東西能夠豐富神農的見識，也可以成為以後研究藥理的重要材料，卻很難成為普通族人隨手就能使用的辦法。
神農學會的東西越來越多，能夠接觸的草木也越來越珍貴，可每當他走入普通部落，便會發現自己掌握的大部分方法根本用不上。
這一日，江毅再次出現在神農面前︰“跟我走一趟。”
兩人先來到一處大型仙宗，宗內擁有專門煉丹的弟子，受傷修士只需前往丹房便能得到療傷丹藥，山中還開闢了靈田，種植著數十種常用靈草。
神農看得十分仔細︰“這里的修士，很少會因為普通傷病死去。”
江毅點了點頭，繼續帶他向外走。
第二處地方只是一個擁有數名金丹修士的中型部落，這里建有簡單藥房，族人受傷以後可以得到止血草藥，真正嚴重的病癥則要派人前往附近仙宗求助。
最後，兩人來到一處極為偏遠的小部落。
這里修為最高的人剛剛引氣入體，一名老人被野獸抓傷，傷口已經開始潰爛，族人只能把認識的草葉搗碎敷上，再依靠老人自身氣血硬撐。
另一間屋中還有一個不斷咳嗽的孩子，部落里的老人說，這種病每到寒冬便會出現。
神農打開藥囊，里面裝著不少靈藥，也放著幾顆玄都幫助煉制的丹藥。
受傷老人氣血衰敗，無法承受其中藥力，孩子經脈更加脆弱，一顆完整丹藥服下去，藥力帶來的沖擊很可能先傷到他的身體。
神農只能將丹藥化開，取其中極少一部分，再配合當地能夠找到的普通草木，小心替兩人穩住病情。
忙完這些，天色已經徹底暗下。
江毅坐在部落外問道︰“今日看到了什麼？”
神農沉默許久︰“仙宗擁有丹藥和煉丹師，普通部落能夠得到的東西卻少得多。”
“還有呢？”
“太清丹法很強，闡教煉出的藥鼎也很好，截教帶來的草木更是神異，可這些東西距離普通人太遠。”
江毅繼續問道︰“你想成為最強的煉丹師，還是想成為人皇？”
神農抬起頭︰“二者不能同時做到嗎？”
“可以。”
江毅望著遠處低矮的屋舍︰“只是你要先弄清楚，哪一件事對億萬人族更加重要，洪荒從來不缺只能由少數強者掌握的丹法，真正缺少的是普通人手中只有幾株尋常草木時，也知道該怎樣救命。”
神農再次沉默。
他想起玄都取來的寒月草，想起玉清弟子煉制的藥鼎，也想起那些遠在東海與南荒的奇花，最終浮現在眼前的卻是那名傷口潰爛的老人。
“如果沒有靈藥、法寶和高深修為，普通人還能不能治病？”
江毅站起身︰“這個答案，我給不了你。”
神農一怔，依照人族晚輩對江毅一貫的稱呼問道︰“師祖也不知道？”
“我可以一劍斬掉許多疾病，也能用法力護住一群人的性命，可那終究只是我的力量。”
江毅望向整片人族疆域︰“你要尋找的是普通人自己能夠掌握的辦法。”
神農緩緩握緊手中的藥囊。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自己為什麼學得越多，心中的迷茫反而越重，他走得太高，也走得太快，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普通人卻還留在大地上。
神農低頭看向腳邊隨處可見的野草︰“從明日起，我先不求煉出更強的丹，我要弄清楚人族身邊這些最普通的草木，究竟能夠用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