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江毅将所有患者按照功法、体质、最初症状与用药反应重新分类，又从中挑出数十种最具代表性的毒性变化，交由吕岳、神农与玄都逐一验证。
每一份毒性样本旁边，都放着对应患者的完整记录，从感染时间到每次用药以后的变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临时药庐内，数十只玉瓶依次摆开，每只玉瓶中都封存着一缕从患者体内分离出来的瘟毒。
吕岳取出一缕寒性瘟毒，将其分成三份，神农则把同一种温热药液按照不同分量分别加入其中。
第一份药液太少，只能暂时压住寒意，瘟毒内部没有发生明显改变。
第二份分量适中，药力与毒性彼此消磨，原本狂暴的寒性逐渐平缓，最终只剩下一缕微弱残毒。
第三份药液加入过多，寒毒虽然迅速消失，剩余药性却转为燥热，若直接用在气血虚弱的患者身上，很可能先一步损伤经脉。
神农将三次结果全部记入木册，又在后面补上患者能够承受的药力范围。
同一种药，只因剂量不同，便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能够救人的东西用得过多，同样会伤人。
吕岳随后又换了两种具有安神作用的草木。
其中一种单独服用时性质温和，普通人即使多吃一些，也只会感到困倦，可它与另一味安神药结合以后，两种药性竟然同时沉入元神，使玉碗中的神魂灵机迅速陷入沉寂。
神农观察片刻，率先开口：“两种草木都能安神，药性叠加以后，却越过了帮助元神恢复平静的界线。”
玄都指向玉碗中逐渐融合的两团灵机：“少量安神之力可以压住躁动，力量继续增加，平静便会变成沉寂，神魂虚弱者服下，很可能直接陷入长时间昏迷。”
神农若有所思，将药性融合以后的变化完整记录下来。
类似情况在接下来的试验中不断出现，药与毒之间原本清楚的界线，也在一次次用量和配伍变化中逐渐变得模糊。
所有试验都在吕岳的瘟幡封锁下进行，每次试验结束，无论毒性是否发生变化，残留毒气都会被彻底毁去，避免新的变化从药庐中传播出去。
神农翻看着面前的记录：“如此看来，药与毒的区别，不能只看草木本身。”
吕岳微微点头：“许多毒物本身便能入药，高明的毒修也不会只追求一碰便死，让一股力量进入身体，在合适的位置和时间发挥作用，本就是药毒两道都需要研究的事情。”
“对症、适量，能够帮助生灵恢复，便可以称为药，药性不合或者分量超过身体承受的极限，自然会成为毒。”
吕岳拿起其中一份记录：“同一种东西落在不同人身上，答案也可能完全不同。”
神农看向药庐外的患者：“所以真正需要分辨的，从来不只是药性，还有使用它的人、使用的时机以及身体当时的状态。”
吕岳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取出一缕瘟毒，眼中多出几分认同。
药庐中的试验持续进行，外面的救治也没有停止。
患者的病情无法等待众人慢慢找出最终答案，吕岳只能根据不同功法与体质分别调整丹方，神农和玄都则负责确定用量，再由仙盟修士将丹药送往各处疫区。
每一张新丹方都能救下一批人，也会让另一部分毒性沿着新的方向发生变化。
新的记录不断送入药庐，很快堆满了数张石桌。
江毅始终坐在这些记录之间，将每一种毒性出现前后的变化逐一对应。
修炼火法的人体内出现火毒，毒性借用的是宿主体内原有的火行法力，炼体修士体内出现血毒，变化源头来自旺盛气血，元神强大的修士遭到魂毒侵蚀，同样是因为毒性接触到了更加强大的神念。
这些变化看似杂乱，真正能够利用的力量，全都来自感染者本身。
江毅又把每次用药以后的记录放到一起。
温热药力压制寒毒，剩余毒性便避开经脉，转向气血，专门稳固元神的丹药落下，无法承受药力的魂毒会被清除，剩下的部分则继续向肉身深处收缩。
治疗并没有凭空赋予瘟毒新的能力，只是封死一条道路，迫使能够存活的毒性转入其他方向。
无数成功与失败逐渐汇聚成一条清晰脉络。
江毅抬起头：“毒种本身没有携带无穷变化，它是在借宿主演化。”
吕岳停下手中动作，迅速翻开几份记录，将火毒、血毒与魂毒的变化放在一起：“它先进入生灵体内，再根据对方拥有的力量选择演化方向。”
“每使用一种药，便会筛掉一批无法承受药力的毒性，真正留下来的部分则会带着新的变化，重新传回毒种本源。”
江毅点头：“万毒别府中的毒种负责维持联系，所有感染者则在替它推演不同变化，这便是万毒本源能够不断演化的原因。”
众人终于从纷乱的毒性变化中，找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共同规律。
想要彻底解决这场大疫，必须先切断毒种与所有患者之间的联系，再根据不同毒性分支同时进行清除。
只毁掉毒种，可能会让失去源头约束的毒性在患者体内彻底失控，只治疗患者，毒种又能顺着仍然存在的联系不断衍生新的变化。
答案已经出现，真正执行起来依旧极其困难。
江毅没有立即赶往万毒别府，他继续观察药毒变化，试图从这条共同脉络中找出更稳妥的破局方法。
一名生灵从气血旺盛走向死亡，需要经历受伤、患病与衰败，当所有细小变化积累到一定程度，死亡才会真正到来。
药物进入身体以后，也会先稳住气血、修补经脉，再让已经衰弱的生机一点点恢复。
生与死之间，存在着无数可以改变方向的节点。
江毅抬手引出一缕瘟毒，将其送入一团提前准备好的兽血。
毒气进入以后，很快开始侵蚀其中生机，血液逐渐变黑，内部灵性也在迅速消散。
就在兽血中的生机接近枯竭时，江毅加入神农刚刚调配的一份药液。
药力与毒性接触以后先是互相冲撞，其中一味草木将残余毒性引向外层，另一味温养气血的药力随之散开，使已经衰败的兽血重新恢复了一丝活性。
先衰，再盛。
一团离体兽血算不上完整生命，却清楚呈现出生机从旺盛走向枯竭，又被药力重新唤起的过程。
江毅再看向药庐外的患者，服下丹药以后，他们也会先停止恶化，再逐渐恢复气血、法力与元神，每一步都对应着生机由衰转盛的不同节点。
生命不会在最后一刻突然死亡，也不会在服下一枚丹药以后立刻恢复，生与死之间存在着伤、病、强、弱、盛、衰等无数变化。
药可以转成毒，毒也能在合适的使用方式下成为药，旺盛生机能够逐渐衰败，已经衰弱的生命同样拥有重新恢复的可能。
江毅体内尚未完全成形的地剑道韵轻轻震动。
地剑原本围绕死亡、新生与轮回运转，此刻又将病、伤、衰、盛以及生机变化中的无数细小节点逐渐纳入其中。
识海中的地道之剑再次凝实几分，剑身之上也多出一道极其细微的生机纹路。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万毒别府方向疾驰而来，停在药庐之外。
负责探查别府的剑宗修士从剑光中走出，将一枚记录影像的玉简交到江毅手中：“万毒池最深处的毒种出现了变化。”
江毅将神念探入玉简，万毒别府内部的景象随之显现。
一枚灰黑色毒种悬在万毒池中央，表面遍布密密麻麻的细小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延伸向虚空，对应着外界一名感染者。
随着不同疫区的患者不断接受治疗，毒种表面的纹路也在持续变化，原本沉寂的本源气息已经开始复苏。
吕岳看完玉简，神情顿时变得凝重：“数万名患者体内的毒性经过多轮演化，积累的变化已经超过了这枚毒种原本能够承载的范围。”
江毅看向玉简中不断震动的毒种：“它苏醒了。”
同一时间，洪荒西南一处古老洞府内，一名枯瘦道人忽然睁开双眼。
道人身前放着一尊黑色毒鼎，鼎壁刻满蛇虫纹路，内部已经沉寂了许多年。
此人正是盘王。
自从修为达到大罗巅峰以后，他便一直在推演万毒大道。
洪荒中能够找到的奇毒、瘟蛊和毒虫，他大多亲手炼制、培育和体悟过，可一味新毒从寻找、培育到完全悟透，往往需要耗费漫长岁月。
即使拥有大罗无限寿元，依靠一人逐一参悟洪荒万毒，也几乎看不到尽头。
盘王的大罗道果早已走到当前道路的极限，万毒始终无法真正归于一道本源，使他迟迟无法跨出下一步。
今日，沉寂已久的道果忽然自行震动。
盘王最初还以为是洞府中的某种毒物发生异变，沿着大道联系仔细感应以后，才发现异常来自遥远的人族疆域。
一枚早已被他遗忘的瘟毒道种，在吸收数万种演化结果以后重新苏醒了。
盘王闭上双眼，沿着毒种向外感应，最先出现的是那座深埋山腹的万毒别府。
外层禁制已经破损，万毒池也被人开启，瘟毒离开洞府以后，已经进入大量生灵体内。
“人族？”
盘王有些意外。
当年留下这座别府时，人族还没有出现，漫长岁月过去，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此地。
盘王继续感应，神情逐渐发生变化。
瘟毒进入了数以万计的人族体内，这些人修炼的功法不同，体质、血脉与元神强度也完全不同。
同一枚瘟毒道种进入他们体内以后，借助不同宿主拥有的力量，沿着无数方向同时演化。
火毒、血毒、魂毒、腐蚀经脉之毒、吞噬法力之毒，每一种变化都十分细微，汇聚起来以后，却像无数条新生支流，同时涌入盘王的大道。
更让盘王意外的是，人族正在治疗这些感染者。
一种药力落下，部分瘟毒被清除，剩余毒性便会沿着其他方向继续变化，新的解药出现以后，又会筛出第二批能够适应药力的毒性。
每一次治疗，都在替瘟毒剔除无法继续存活的部分，真正留下来的毒性也因此变得越来越顽固。
盘王感受着源源不断传回的毒道变化，呼吸第一次变得急促。
数万具完全不同的身体，正在同时完成他独自一人需要耗费漫长岁月才能进行的养毒过程。
一个人便是一座毒炉，十个人可以演化十种变化，若是十万、百万，甚至亿万生灵同时成为毒炉，万毒归源便不再遥不可及。
盘王缓缓抬头，眼中逐渐浮现出一抹亮光：“何必所有毒都由我亲手去养？”
“万灵皆可为炉。”
“众生替我演毒。”
“最后再由万毒归于一道本源。”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他停滞无数岁月的大罗道果轰然震动。
洞府中的无数毒虫同时伏下身体，沉寂多年的黑色毒鼎内部，也第一次重新传出低沉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