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鼎与大罗道果同时震动以后，盘王很快看清了其中缘由。
同一道瘟毒进入不同人族体内，会随着修行功法、体质与气血状态产生截然不同的变化，这些变化又会通过万毒道种汇聚而来，短短数日所得，已经超过他过去数千年独自养毒的积累。
这样的机会，他等了太久。
只要瘟疫继续存在，数万名感染者便会替他完成原本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得到的推演。
盘王看着毒鼎中逐渐汇聚的万毒道韵，眼神重新恢复平静：“洪荒生灵以草木炼丹，以妖兽血肉炼器，又有谁问过草木与妖兽是否愿意？”
在他看来，天地万物皆可成为修行资粮，他以众生养毒，也不过是取万物成全自身大道。
盘王其实可以结束这场灾祸。
他是万毒道种的主人，只要收回留在其中的本源，失去支撑的道种便会逐渐衰弱，各地瘟毒也会随之失去继续变化的能力。
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
盘王抬手结出一道毒印，将一缕本源顺着冥冥中的联系送入万毒别府，原本已经出现衰弱迹象的黑绿色种子重新稳定下来，与各地感染者之间的联系也被悄然维持。
他没有向新的部落投毒，也没有开辟额外的传播路径，只是让本该逐渐消散的根源继续存在。
如此一来，在外人眼中，这场瘟疫依旧只是万毒别府禁制破损以后造成的意外。
可从这一刻起，意外已经变成了选择。
人族疆域内，江毅忽然抬头望向万毒别府所在的方向。
就在刚才，瘟毒道种的气息出现过一瞬异常，虽然变化极其微弱，却仍被一直留意那里的江毅捕捉到了。
吕岳察觉到他的神色，开口问道：“发现什么了？”
“毒种的力量忽然稳定下来，还比先前强了一线。”
江毅无法隔着遥远距离看清万毒别府中的情况，而且那枚道种本就达到大罗层次，沉寂多年以后自行恢复并非毫无可能，仅凭一次波动，还不能断定背后有人操控。
他没有仓促下结论，只让守在万毒别府外的剑宗修士加固封印，同时严禁任何人再次进入山腹。
此时，人族已经完成数片疫区的封锁，吕岳以瘟道压住传播最快的几种毒性，玄都带领人教丹修昼夜炼药，仙盟则不断将各地草木与灵材送往前线。
局势却迟迟未能好转。
一张新丹方刚刚送往各地，往往数日便会失效，等吕岳辨明新毒、重新调整药性，瘟毒很可能已经在另一类感染者体内走出截然不同的变化。
吕岳可以救下一地，却无法同时出现在所有疫区。
神农这些日子始终留在药庐，逐一翻看各地送来的病症与用药记录。
与吕岳、玄都相比，他掌握的丹道与毒道都很浅薄，许多毒性甚至无法独自分离，可看过的记录越多，他心中的疑问反而越清楚。
这一日，吕岳刚刚废去一张失效的丹方，神农便问道：“瘟毒若会一直变化，我们真要为每一种变化都另找一份解药吗？”
吕岳放下手中玉简：“即使提前找出眼下所有变化，下一名感染者的功法与体质不同，毒性依旧可能走出新路。”
神农从桌上取出两份记录：“这两人体内的毒性截然不同，一人气血衰败，一人元神受损，可我们若只追查毒的名字与来历，每出现一种变化，便要从头寻找解药。”
药庐中的众人纷纷看向他。
“草木进入身体以后，为什么能够止血，为什么能够温养气血，又为什么能够影响元神？”神农指着两份记录继续道，“若能把这些道理弄清楚，遇见气血衰败便先稳住气血，遇见元神受损便先护住元神，即使暂时认不出那一种毒，也能知道应当从哪里入手。”
吕岳认真看了他片刻：“你想研究的，已经不只是解毒。”
“我也不知道最终能够走到哪一步。”神农坦然说道，“天下毒物永远认不完，人族需要一套遇见陌生病症时，也能继续寻找办法的路。”
江毅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道：“你准备从哪里开始？”
“从人族随处可以找到的草木开始。”
神农看向药庐中堆积的记录：“先弄清每种草木进入身体以后会发生什么，再分别记录根、茎、叶、花与果实的差别，以及用量、处理方法和不同草木配合之后的变化。”
吕岳提醒道：“草木灵机只能让你判断大概性质，真正服下以后，结果很可能完全不同。”
“所以我要亲自尝。”
玄都眉头微皱：“尝百草必然会中毒。”
“先从最普通的草木开始，每次只取极少分量，确认没有危险以后再逐渐增加。”神农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遇上灵机强烈或者来历不明之物，先由吕岳前辈判断，我不会毫无准备地乱吃。”
完全隔绝风险，神农便无法建立一条能够被普通人验证的道路，可若任由他冒险，也只是在拿性命试错。
江毅思索片刻，最终点头道：“可以试，我会替你守住最后一线生机，但普通中毒、疼痛与试药产生的后果，都要由你自己寻找解决之法。”
神农郑重行礼：“我明白。”
从这一天起，药庐中多出一片专门供神农试药的区域。
吕岳负责筛除那些足以直接毁去元神与肉身的剧毒，玄都则将草木分成不同剂量，几名玉清弟子重新炼制药碾、药筛与药炉，只保留最基础的均火阵纹，尽量让这些器具能够被普通人仿制。
神农首先尝试部落周围最常见的草木。
第一株草入口微苦，服下不久，腹中便升起暖意，气血运转也随之加快，神农立即记下分量与药力持续的时间。
第二株草带有寒性，少量服用可以压下燥热，分量稍多便会令手脚冰冷，呼吸也逐渐变得迟缓。
第三株草看似温和，汁液入口以后，舌尖与手指却同时出现麻木。
神农依照自己以前记录的草木性质，连续尝试两种解毒之物，麻木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逐渐向手臂蔓延，直到第三种草叶煮成的汤水入腹，毒性才慢慢消退。
等身体恢复以后，他把两次错误与最后有效的方法全部记了下来。
随着试验增多，危险也随之出现。
一次，神农服下一小片紫色叶片，数个时辰以后，元神忽然陷入躁动，神念完全无法收束，他连续调整数种安神草木，依旧无法压下药力。
直到识海出现裂痕，药庐中的护命剑印才发出警示，江毅出手以一缕剑意暂时定住他的元神，却没有替他直接清除所有药性。
神农在吕岳的帮助下重新辨明问题，数次改变药汤配伍，最终才靠自己一点点恢复。
经历这次凶险以后，他没有停下，只是将试药的过程分得更加细致。
先看草木生长环境，再感受内部灵机，随后分别处理根、茎、叶、花与果实，最后才取最小分量亲自服用。
红云的记忆始终没有苏醒，神农也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曾是一位先天大能，可真灵深处对生命变化的敏锐，已经在一次次试药中逐渐显露。
这份天赋能让他更早看见区别，却不能替他得到答案。
一块块记载药性的木板逐渐堆满药庐，神农也从最普通的草木出发，正式走入这场席卷人族的大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