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药庐中的木板与玉简已经堆满数间屋舍。
每一株被神农亲自尝过的草木，都留下了尽可能完整的记录，其中包括生长环境、采摘时节、不同部位的性质，以及煮制、晒干、研磨以后出现的变化。
最初，这些内容依旧十分杂乱。
一种草木能够温养气血，另一种可以止痛，还有一些只会让人昏睡或者呕吐，若没有清晰的规律，即使记录再多，遇上新的瘟毒时也很难迅速找到可以使用的药物。
神农由此开始重新整理。
反复比较以后，最基础的寒热之别逐渐清晰，他又尝试以阴阳五行进一步分类，却很快发现一株草木未必只有一种性质。
有些草木生长在终年向阳的山巅，枝叶内部充满阳气，深埋土中的根茎却带有阴寒；水边植物也未必全部偏向水行，其中一些根须深入地底，最浓郁的反而是土行之气。
这些区别无法只凭外形判断，神农便把灵机感知与服用后的真实反应逐一对照。
感受到寒意，只能确定大概方向，药力进入身体以后究竟作用于哪里，还需要继续验证。
随着记录增多，药性影响的位置也被逐渐分开。
有些草木最先进入气血，有些更容易影响经脉，还有一些药力极轻，肉身几乎没有反应，却会让元神变得清醒或者昏沉。
吕岳又从瘟道角度补充道：“毒性侵入身体也有先后，有些先附着皮肉，再慢慢渗入气血；有些会顺着法力直接进入经脉；能够侵蚀元神的毒，通常还需要灵性作为引子。”
神农将这些变化一一记下，随后把呼吸、面色、血液、法力运转、神念与记忆变化分别列出，让医者可以从病人的外在反应判断受损最重的部分。
症状依旧可能互相混杂，可有了这些记录，医者至少不必再毫无方向地尝试。
更复杂的部分，在于草木之间的配合。
神农曾将两种单独服用都能产生作用的草木放在一起煮制，一种温养气血，另一种疏通经脉，结果温养气血的药力被强行带入经脉，反而令数条细小经脉出现胀痛。
他调整服用顺序，先让第一种药力进入气血，等其逐渐稳定以后再服第二种，结果便温和许多。
煎煮时间同样会改变药性。
有些草木久煮以后，毒性会随热气散去；另一些最有价值的部分却无法受热，只要煮得稍久，便会彻底失去作用。
晒干可以让部分草药长期保存，也有一些叶片离开枝头以后，内部生机会在极短时间内衰败，只能趁新鲜使用。
最后需要确定的，则是剂量。
同一种草药，气血旺盛的成年人可以服用一整株，换成老人和幼童，能够承受的分量可能不足三分之一；修士肉身强横，却也不能简单依照修为增加药量，因为瘟毒会借助法力产生新的变化。
神农只能从最少的分量开始，一次次记录反应，再缓慢增加；若与其他草木配合，原本确定的剂量也要重新验证。
玄都看过第一批整理完成的记录以后，沉默了许久。
其中绝大多数草木都算不上灵药，有些甚至只是人族部落周围随处可见的野草，与太清丹经中那些能够帮助仙人突破、修复元神、延长寿元的丹方相比，眼前的内容显得极其浅显。
“你准备把每一株普通草木都整理清楚？”玄都问道。
神农摇了摇头：“洪荒草木何止亿万，我一人当然尝不完，所以更要先留下辨别与验证的方法，让后来的人遇见我没有见过的草木时，也知道从哪里开始。”
玄都看着手中那册简陋的记录，终于明白神农想做的事情。
这些知识或许浅显，却能被无数无法踏入仙道的普通人掌握，只要最初的方法留下，后来者便能继续尝、继续记，让这条路一代代延伸下去。
神农建立的分类逐渐完整以后，一处疫区恰好送来新的病症。
当地患者浑身冰冷，气血流动越来越慢，负责救治的炼丹师从未见过这种瘟毒，只能暂时封住毒性，等待吕岳亲自前往。
神农没有先问瘟毒的形态，而是连续问了三个问题：“患者元神是否清醒，经脉运转是否受阻，服用温热草木以后，气血有没有恢复？”
回报很快沿剑网传来。
患者元神清醒，经脉并未明显受损，猛烈的火性药物虽然能够短暂驱散寒意，却会进一步消耗体内生机。
神农由此判断，这种瘟毒眼下主要侵蚀气血，寒冷只是气血衰败后的外在表现，若一味以烈性药物驱寒，只会让病人更加虚弱。
他从当地能够找到的草木中挑出几种性质温和之物，先温养气血，再以少量疏通血脉的药物帮助药力扩散。
药方传回以后，第一批患者的情况很快稳定下来。
瘟毒并未被立刻清除，却无法再轻易拖垮他们的气血，这为后续治疗争取到了时间。
数日以后，毒性再次发生变化。
这一次，当地炼丹师没有继续等待，而是按照神农留下的方法重新检查症状，发现瘟毒已经由气血转入经脉以后，立即减少原本药汤的用量，又加入一味能够保护经脉的草木。
第一次调整并不完美，几名患者仍旧出现经脉胀痛，病情却没有彻底失控。
吕岳看完整份记录，缓缓放下了原本准备祭出的瘟幡：“他们已经能够自己改药了。”
“只能应对最基础的变化。”神农说道。
“这已经很重要。”吕岳指向人族疆域中不断亮起的疫区，“我只能亲自救下一地，你若将这套方法传开，其他地方即使等不到我，也能先替病人稳住性命。”
从这一日起，众人研究瘟毒的方法随之改变。
每当一种新的毒性出现，医者先观察症状，分辨寒热，确定受损最重的是气血、经脉、肉身还是元神，再从当地能够找到的草木中选择合适药性。
同一种病症，在不同区域可以使用完全不同的草木，只要药性与作用方向相近，便有机会得到相似的结果。
经过反复验证的固定丹方依旧有价值，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救人；可当丹方失效以后，人族也不必继续束手等待。
辨症、辨性、配伍、剂量与处理，五条最基础的脉络就此形成。
一名年轻炼丹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忍不住说道：“若要把这些全部学会，只怕比记住几张丹方困难得多。”
神农回答得十分平静：“丹方只能治见过的病，这些方法，是为了让你遇见没见过的病时，也知道第一步该做什么。”
江毅始终在一旁观察。
瘟毒使生命由盛转衰，药力进入身体以后，又能把衰败的气血一点点拉回，其中既有毒与药的转换，也有生与死的轮转。
江毅没有急于将这些感悟强行纳入地剑，只是让每一次变化沉入自身剑道。
与此同时，第一批由各地医者自行调整的药方沿剑网传向四方，人族的医药之路，也终于不再只依靠某一名强者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