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擎王一行人转入内殿，暖意瞬间裹了上来。
殿中垂着数十重鲛绡珠帘，串着细碎的东珠，风一吹便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地面铺着暖玉地砖，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灵晶，泛着温润的光。
两侧的铜鹤嘴里衔着龙涎香，袅袅香烟盘旋而上，混着满殿的灵食香气，沁人心脾。
正中的玉案一字排开，案上摆着龙心脍、灵玉笋、雪焰熊掌，还有一壶壶灵泉酿，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灵光。
都是青龙族招待贵宾的最高规格，寻常长老都未必能享受到。
秦苍居首座，擎王坐左手首席，李随风紧随其侧，再往下是古骄阳，位分竟比许多青龙族长老还高。
“擎王兄远道而来，没什么好招待的，些微薄酒，不成敬意。” 秦苍端起玉杯，微微示意。
“族长客气了。” 擎王也举杯回敬，“青龙族的灵泉酿，可是出了名的佳酿，本王可是慕名已久。”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殿外乐声渐起。
一队身披轻纱的舞姬款款走入，广袖流云，裙摆翻飞，跳的是青龙族的七玄龙舞。每一次旋身，袖中都洒落点点灵光，如同星河落雨，煞是好看。
席间众人都停下杯箸，欣赏歌舞。
古骄阳看得眼睛都直了，只顾着扒拉碗里的灵玉笋，嘴里塞得鼓鼓的。
李随风端着酒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淡淡扫过舞姬，没什么波澜。
这些年见得多了，也就那样。
一曲舞罢，舞姬款款退下。
紧接着，几名青龙族的年轻子弟披甲持刃，走入殿中。
“族长，擎王大人，晚辈等人演武助兴，献丑了。”
为首的少年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都是族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灵龙境一阶的修为，个个精神抖擞。
“嗯，耍几套拳法看看。” 秦苍淡淡点头。
几名少年齐齐应诺，分列两边，便在殿中对练起来。
刀枪并举，拳风呼啸，招式灵动，进退有据，看得出来功底扎实。
虽是演武，却也带着几分杀伐气。
秦苍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侧头对擎王道：“都是族里的后辈，糙得很，擎王兄见笑了。”
“哪里话。” 擎王摇摇头，目光扫过场中少年，“根基扎实，招法硬朗，青龙族年轻一辈，果然人才济济。”
他嘴上客套，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这些少年也就还行，跟他儿子以前比是强点，可跟现在的古骄阳比，战斗手段什么的差远了，只是修为暂时远高于儿子而已。
想到儿子，他又忍不住侧头，看向一旁的李随风。
“说起来，还得多谢李客卿。” 擎王声音放低了几分，“骄阳能有今日，全靠李客卿悉心指点。这份恩情，本王记着。”
“擎王大人言重了。” 李随风微微颔首，“少主天资本就不差，只是从前没找对路子。在下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你不必过谦。” 擎王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骄阳是什么样，本王心里清楚。”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儿子。
以前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能有今天的脱胎换骨，全是李随风的功劳。
李随风笑了笑，没再接话。
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提起：“说起来，这次出关，还遇上点小事。”
“哦？” 擎王眉梢微挑，“什么事？”
“出城转了转，遇上三个刺客堵路。” 李随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两个是黑鳞死士，秦元良的人。还有一个是影龙楼的，手法不太一样。”
“好在都解决了，没闹出什么乱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踩死了三只蚂蚁。
可话音落下，擎王手里的酒杯，猛地顿了一下。
杯沿与玉案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影龙楼？”
擎王的声音，瞬间沉了几分。
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他是什么人。
混迹风云数千年的一方枭雄。
影龙楼是谁的暗线，他心里门儿清。
雷嫣然。
他那个王后。
李随风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默认。
意思就是，你猜的没错。
殿中乐声还在悠扬，演武的少年还在呼喝。
可擎王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首先是惊。
雷嫣然居然敢动手？
他上次回部落的时候，已经明里暗里警告过她，安分点，别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她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结果转头就敢派杀手？
还是影组织的四阶杀手？
这是铁了心要古骄阳的命？
紧接着，就是更深的震惊。
等等。
李随风刚才说什么？
三个刺客，都解决了？
他抬眼，深深看了李随风一眼。
眼前的青年，一身素衫，神色平静，周身气息稳稳停在灵龙境二阶。
三个灵龙境四阶的杀手…… 全杀了？
以二阶杀四阶？
还是以一敌三？
擎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都泛了白。
他不是没见过越阶杀敌的天才。
帝龙族的帝天纵，万龙世界公认的第一天才，当年灵龙境一阶的时候，也不过是险胜二阶对手，就已经名动三族，号称万年不遇。
可李随风这算什么？
二阶，杀三个四阶？
还跟没事人一样坐这喝酒？
这说出去，谁信？
整个万龙世界，都没听说过这么离谱的事。
擎王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李随风没必要骗他。
这种事，一查就清楚。
没必要撒谎。
也就是说…… 这是真的。
这个年轻人族，战力已经妖孽到这个地步了？
一念至此，擎王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幸好。
幸好当年没跟这人死磕到底。
幸好当初选了和解，还让儿子跟着他修行。
不然……
擎王没有再细想下去。
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知道了。”
“这事，本王会给你个交代。”
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分量。
雷嫣然。
一而再，再而三。
真当他擎王是死的？
以前儿子不成器，她闹闹，争储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现在儿子刚有起色，刚看到点继承家业的希望。
她还敢下死手？
触碰到他的底线了。
接下来的歌舞演武，擎王便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看似落在场中，心思早就飘回了风龙城。
盘算着回去怎么处置雷嫣然，怎么整顿后宫，还有要不要加派高手暗中保护古骄阳。
时不时又瞥一眼旁边的李随风，心里又是一阵感慨。
二阶杀四阶……
这等人物，只要不陨落，将来必然是一方巨擘。
交好，绝对要交好。
哪怕放下身段，也得把这份交情稳住。
秦苍坐在主位，把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擎王心里想什么，他猜得到。
李随风的战力有多离谱，他也清楚。
当初第一次见，这小子才灵龙境一阶，就能杀秦岳。
现在二阶，杀三个四阶，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秦苍端起酒杯，掩去嘴角的笑意。
还好当初把他留在了青龙族。
这筹码，太值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宴至中席。
擎王放下酒杯，对着秦苍微微拱手：“族长，本王一路赶来，着实有些乏了。想找处静地调息片刻，不知方便否？”
“擎王兄说哪里话。” 秦苍立刻站起身，“早就给擎王兄备好了静修秘境，灵气充沛，最适合调息养神。秦华，前头带路。”
“遵命。”
秦华躬身领命，前头引路。
一行人便离了内殿，往后宫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重回廊，夜深了，檐角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墙上明明灭灭。巡逻的亲卫列队走过，甲叶之声清脆整齐，见到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一路走到后宫最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偏殿之中。
殿中央，一枚丈许高的乳白色光球静静悬浮，灵光流转，正是秘境入口。
“擎王大人，李客卿，里面就是静修秘境了。” 秦华躬身道，“里面聚灵阵全开，灵气是外面的八倍，不会有人打扰。”
擎王点点头，对着身后两名亲卫统领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守在入口。”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属下遵命！”
两名亲卫齐齐躬身，站到入口两侧，身形挺拔，如两尊门神。
李随风站在一旁，微微挑眉。
连贴身亲卫都不让进？
龙降这么机密？
就见擎王手腕一翻，取出一枚暗金色的阵盘。
指尖灵力催动，一道道灵光从阵盘飞出，落在秘境入口四周。
嗡 ——
一圈圈符文亮起，沿着入口排布开，形成一座完整的七煞锁魂阵。
有人强闯，立刻就会触发神魂反噬，还能瞬间预警。
布完禁制，擎王才转过身，对着李随风微微一笑。
“李客卿，请。”
李随风愣了一下。
让他进去？
龙降这么私密的事，连亲卫都守在外面，居然让他进去？
“擎王大人这是……” 李随风淡淡开口，“龙降之事，干系重大。在下在场，怕是不妥吧？”
话没说透，意思却很明白。
你就不怕我趁机动手？
不怕我破坏龙降，甚至对古骄阳不利？
擎王闻言，忽然哈哈大笑。
声音洪亮，震得殿顶都微微发颤。
“李客卿说笑了。”
他看着李随风，眼神坦诚，“本王看人，从来不会错。”
“你要是想对骄阳不利，当初就不会费那么大功夫，耗两年心血教他。”
“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意味，“真要动手，你我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本王可没把握能稳稳拿下你。”
这话半真半假。
玩笑的成分有，但忌惮的成分，也有。
李随风二阶就能杀三个四阶。
真翻脸动起手来，他就算能赢，也得付出代价。
犯不上。
而且，他信李随风的为人。
能做出十年之约，悉心教导仇人儿子的人，品性差不了。
李随风看着擎王的眼睛，看了几秒。
对方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他心里微微一动。
没想到。
擎王对他的信任，居然到这个地步。
龙降过程，施术者修为大跌，神魂虚弱，跟废人差不多。
连亲卫都不信，却信他？
这份信任，不轻。
“擎王大人信得过在下，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随风微微拱手。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古骄阳，步入秘境入口。
光华一闪，眼前场景骤变。
不是想象中的密室。
竟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小世界。
青山叠翠，绿水潺潺，灵气浓郁得近乎白雾，吸一口都觉得经脉舒展。中央一座白玉高台，台上刻着繁复的聚灵符文，灵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漩涡，缓缓注入高台。
显然是专门用来闭关突破的重地。
“这是本王当年突破灵龙境高阶的地方。” 擎王开口道，“聚灵效果不错，也足够隐蔽。”
他说着，走到高台边。
转过身，神色郑重了几分，看向古骄阳。
“骄阳，龙降之术，不是寻常灌顶。”
“是以我自身修炼了数百年的本命龙气，渡入你体内，帮你冲刷经脉，打牢道基，直接突破瓶颈。”
“过程中，我要分出七成修为，神魂也会降到谷底。稍有打扰，轻则龙气冲脉，你修为尽废，重则我两败俱伤，修为倒退。”
“所以，我才布下禁制，连亲卫都不让进。”
他说得严肃，把风险说得明明白白。
古骄阳站在一旁，脸上的嬉闹之色早已敛去。
他也终于知道，父王为什么这么谨慎。
原来风险这么大。
“父王，我懂了。” 古骄阳重重点头，攥紧拳头，“儿子肯定稳住心神，绝不拖父王后腿。”
“好。” 擎王欣慰地点点头，“不愧是我儿子。”
“上去吧，盘膝坐好，守住识海，放松经脉。”
古骄阳依言，纵身跃上台，盘膝坐定。
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周身灵力缓缓运转，做好了准备。
擎王也纵身上台，坐在古骄阳对面。
他深深吸一口气，周身金红色的灵光缓缓泛起。
额头上的黑龙角，亮起耀眼的光芒。
磅礴的龙气，从他周身缓缓升腾。
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
七成修为，尽数提起。
“凝神！”
擎王低喝一声。
双掌缓缓抬起，掌心金红色的本命龙气翻涌。
带着他数百年修为的精粹，带着风龙族至高的血脉力量。
双掌，稳稳按在古骄阳的头顶。
嗡 ——
金红色的龙气，顺着掌心汹涌灌入古骄阳体内。
古骄阳浑身猛地一震。
周身瞬间泛起金红色的光晕，头发根根竖起。
牙齿紧紧咬住，额头上青筋暴起。
龙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