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笼罩着新生的机关城寨。
城主府的一处露天平台,温岚静静而立,手中托着一枚微微发光的古朴星盘,仰首凝望天穹。
夜风拂动她的发丝和衣袂,她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星辰,手指在星盘上缓缓移动、点按,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许久,她缓缓吁出一口气,指尖从星盘上移开,那微光也渐渐隐去。
“天机重归混沌,但扰动已然平复了许多,虽不如往日明晰,但已可勉强推演吉凶与路径。”温岚转身,对身后一直等待的萧禹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
萧禹点点头,没有多言,心念微动。
栖息在附近塔楼上的小隼和小枭同时睁开锐利的眼睛,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它们按照温岚刚刚通过星象占卜、结合白日侦察信息规划出的“相对安全路线”,朝着太和山与堰城的方向疾飞而去,为车队充当前哨的眼睛。
萧禹回到城主府核心的静室,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修行呼吸法的同时将一部分心神沉入与小隼、小枭共享的视野与感知之中。
起初的飞行还算平稳,掠过熟悉的荒野景象。
但很快,视野中的大地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补丁”——那些色泽、质地、植被甚至“气息”都截然不同的土地,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被粗暴地嵌入原本的地貌中。
有的是一片焦黑、寸草不生的荒原,上面游荡着形态扭曲、散发不祥气息的影子;有的是一片猩红的沼泽,咕嘟咕嘟冒着气泡;还有的则是密集的、如同墓碑般的石林,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这些都是来自“彼方”的碎片。随着两个世界融合加速,它们出现的频率和面积都在增加。
一些在那些异界土地上活动的身影,也清晰地映入共享视野。
它们大多不是本土常见的尸诡或白僵,而是形态更加古怪、规则更加诡异的“原生诡异”。
有一只长着三个头颅、身体如同缝合怪般的巨犬,在焦黑荒原上逡巡;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发出婴儿啼哭般声音的雾气,在猩红沼泽上空飘荡;甚至还有一棵会移动的、枝条如同触手般的枯树,在石林间缓缓“行走”。
其中一头诡异,引起了小隼和小枭的警觉,也让萧禹心神一凛。
那是一个巨大的、面色青灰浮肿的人头,下面拖曳着长长的、如同肠子般蠕动的暗红色内脏束,竟以一种违背空气动力学的方式在空中飘浮!
当小隼和小枭高速掠过一片灰蒙蒙的“拼图”土地上空时,这颗“飞头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淌血的眼眶“盯”住了天空中的两个小黑点,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无数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拖曳着内脏束,猛地加速追了上来!
它的速度竟出乎意料的快!内脏束在空中疯狂摆动,喷吐出墨绿色的毒雾。
小隼和小枭立刻提升高度,并借助气流灵活变向。
一番惊险的追逐在夜空中上演,最终,小隼和小枭凭借更卓越的飞行技巧和速度,在冲入一片紊乱的气流区后,终于甩掉了这个恶心的追猎者。
摆脱追击后,两只御兽降低了些高度,继续按预定路线前进。又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下方出现了一片相对“正常”的丘陵地带,只是边缘也镶嵌着几块小型的异界土地碎片。
就在这时,激烈的能量波动和打斗声吸引了它们的注意。
降低高度,透过稀疏的云层俯瞰,只见一处背靠岩石的洼地中,一场战斗正在上演。
交战的一方,是五只形态怪异的诡异。它们看起来像是五个人形生物,但肢体枯瘦扭曲,如同风干的尸体,最骇人的是,五“人”的头部位置,竟然共用着一颗巨大的、布满血丝、不断转动的独眼!这颗独眼仿佛悬浮在它们中间,由五根血肉模糊的“视神经”分别连接着五个无头的脖颈。它们动作僵硬却协同一致,口中不断呼出灰绿色的、令人作呕的雾气。
【名称:一目五】
【价值:诡晶*10】
【来历:原为五胞胎,同时在瘟疫之中死亡,化为诡异。】
【简介:一阶(异世)诡异。仅有一鬼具单目,余者皆盲,行动由独目鬼主导,口中呼出之气为瘟疫之气,吸入一鬼之气,身体患病,二鬼,三鬼,四鬼,病症加重,五鬼,死亡,它们共用的那颗独眼便是解药,泡水服之,可解百疫。】
而它们的对手,则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款式古朴却多处破损的文武袍(类似古代劲装与长袍的结),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的年轻女子。
她身形矫健,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黝黑、刃口隐现暗红纹路的长刀,正在与那五只“一目五”周旋搏杀。
以往感知其他序列者,浮现的是类似【c-13 占星师 Lv.2】这样的序列编号与等级。但此刻,浮现在这女子轮廓旁的提示却是:
【谢云樱,职业:斩魔人(二钱)】
是职业!不是序列!
结合她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甚至可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服饰打扮,萧禹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
之前的猜测,竟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这个世界加速融合,带来的不仅仅是异界的土地和诡异,还有……异界的‘人’?
这个名叫谢云樱的女子,很可能就是来自那个诡异世界,而且是一个拥有着与序列体系似是而非的“职业”力量体系的幸存者!
萧禹瞬间按捺住了立刻接触的冲动。两个世界的第一次接触,必须谨慎。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尤其是在这种秩序崩溃、生存至上的环境下。
异界来客的道德准则、社会形态、对“异类”(指他们)的态度,全都是未知数。贸然接触,风险极高。
“小隼,小枭,保持高度,盘旋观察。注意隐蔽。”萧禹通过精神链接下达指令。他要看看这个“斩魔人(二钱)”的实力、战斗方式,评估她的威胁程度和潜在价值。
两只御兽悄然拉升,借助云层和夜色掩护,在高空静静盘旋,锐利的目光锁定下方战局。
谢云樱的战斗方式,让萧禹看得眉头微挑。
她的身法灵动,刀法凌厉简洁,带着一种古朴的杀伐之气,显然经过系统训练。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法术”部分。她不时会咬破自己的指尖,以血凌空虚划,口中念念有词,速度极快。
随着她的动作,一道道泛着淡金色或赤红色微光的简易“符纹”便会一闪而逝,或是化作火焰箭矢射向诡异,或是形成短暂的护盾格挡瘟疫之气,或是增强手中黑刀的威力。
那把黑刀也非凡品,当谢云樱将某种力量注入时,刀身上的暗红纹路便会亮起,如同流动的岩浆,对诡异的伤害明显有额外加成,往往一刀就能在“一目五”干枯的身体上留下焦黑的、难以愈合的伤口。
然而,萧禹也敏锐地察觉到,谢云樱的状态并不好。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动作虽然依旧迅捷,但细微处已显疲态,额角冷汗涔涔,显然体内的“力量”消耗极大。
这场战斗,很可能并非遭遇战,而是她经历连番恶战后的又一次被迫接敌。
果然,在付出左臂被瘟疫之气擦过、迅速浮现出一片青黑色瘀斑的代价后,谢云樱终于抓住一个机会,黑刀之上红光大盛,以一招迅猛的突刺,精准地刺入了那颗悬浮的、不断转动的巨大独眼之中!
“叽——!!!”
刺耳到极点的惨嚎从五只诡异连接的口中同时发出!
独眼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爆开,溅射出腥臭的浆液。五只“一目五”同时僵住,随即如同被抽掉骨头般哗啦啦瘫倒在地,迅速枯萎腐朽,只剩下那颗破裂的独眼和一些灰烬。
谢云樱踉跄着后退几步,用刀拄地,大口喘息。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查看或拾取那颗理论上可作为解药的“独眼”,只是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吞下,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仅仅几息之后,她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洼地另一侧的阴影。
那里,传来了“咕呱”一声怪叫,以及黏腻的爬行声。
没有丝毫犹豫,谢云樱强提一口气,转身就朝着丘陵上方地势较高的方向跑去,速度却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脚步有些虚浮。
萧禹的视野随着小隼的移动而调整。只见洼地阴影中,跳出了一只水缸大小、皮肤布满脓包、却长着一张扭曲痛苦人脸的巨大蛤蟆!
它那双凸出的、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逃跑的谢云樱,长满倒刺的舌头如同弹簧般弹射而出,速度极快!
谢云樱仿佛背后长眼,猛地回身,双手握刀,险之又险地格挡住了这记舌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起,黑刀上火光一闪,将那布满粘液和倒刺的舌头灼烧得冒出青烟。
蛤蟆吃痛,收回舌头,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本就力竭的谢云樱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几乎站立不稳。
而此时,那蛤蟆诡异已经猛然跃起,庞大的身躯遮蔽了月光,同时巨口张开,一股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墨绿色毒液如同水箭般喷射而出,覆盖了谢云樱前方和侧方的闪避空间!
退无可退!
谢云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不甘。她咬紧牙关,双手将黑刀竖于身前,指尖再次按向刀身某个铭文,试图榨取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催动刀中符文。刀身开始泛起微弱的、明灭不定的红光。
“爹,娘......女儿不孝,终究还是没能为你们报仇......死在这异乡陌土,魂魄不知能否归去......”
万念俱灰之际,她凝聚所有残余精神与气力,发出一声清叱,挥刀向上,做最后的搏命一击!
然而,预期的猛烈碰撞并未到来。
在她挥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模糊的金棕色影子,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自高天疾扑而下!
那影子精准地掠过蛤蟆诡异那张扭曲的人脸上方,锋利的爪子狠狠抠进了它凸起的眼珠!
“咕哇——!!!”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陡然响起!蛤蟆诡异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胡乱翻滚,喷吐的毒液也偏离了方向,溅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谢云樱这凝聚了最后心力的一刀,也因为目标突然受创失控而稍稍劈空,大半力道落在了空处。
巨大的反差和本就透支的身体,让她的意识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
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最后残留的影像,是那只神骏非凡、一击即退、重新没入夜空的猛禽轮廓,以及蛤蟆诡异在地上痛苦翻滚的景象。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子,缓缓上浮。
首先恢复的是模糊的听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滴滴”声,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淡淡的味道,像是某种草木混合着清洁之物。
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却富有支撑感的垫子,身上覆盖着轻暖的织物。
身体各处传来清晰的酸痛和无力感,尤其是左臂,传来火辣辣又带着清凉药膏感的矛盾触觉。
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隙。
陌生的屋顶。不是木梁青瓦,也不是山洞岩壁,而是一种平整的、刷着浅色涂料的……材质?上面还嵌着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形状规整的奇怪东西。
谢云樱猛地完全睁开了眼睛,警惕瞬间压倒了一切不适。这是哪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低头看去,自己身上缠满了一种白色的、材质细密柔软的“绷带”,与她惯用的粗白布截然不同,更加服帖透气。
原本那身破烂的黑色文武袍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同样没见过的、柔软宽松的浅蓝色条纹衣物。
更让她惊疑不定的是,床边的一个矮柜上,摆放着几个巴掌大小、材质不明的“小盒子”。其中一个盒子表面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些闪烁的、起伏不定的绿色线段,那起伏的节奏,竟莫名地让她感觉与自己的心跳隐隐相合。
不安如同潮水般涌来。她立刻伸手,在身边摸索。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和熟悉的皮革缠绕感——是她的玄金宝刀!它就静静地放在床榻右侧,触手可及。
紧紧握住刀柄,那股冰凉坚实的触感传来,谢云樱剧烈跳动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了一丝。刀在,魂安。这是师父的教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细响。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脸上蒙着奇怪白色方巾、头发挽起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放着几个小瓶子和棉布的盘子。
看到谢云樱已经坐起身,还握住了刀,这女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在微笑。她走近几步,将盘子放在旁边,嘴里发出了一连串轻柔但完全陌生的音节。
谢云樱茫然地看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对方的装扮、器具、语言,全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这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地风俗,甚至……不像她那个世界应有的东西。
难道……那银月下的诡异漩涡,真的将她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他界”?
这里的人是何方神圣?是敌是友?她还能……回去吗?
强烈的迷茫和戒备让谢云樱忍不住也用自己世界的语言开口,声音沙哑:“此……此处是何地?尔等何人?”
她的问话落在医生耳中,同样是一串无法理解的音节。
医生眼中的笑意变成了无奈和困惑,她比划了几个手势,示意谢云樱躺下休息,不要乱动,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袍和盘子里的药品,试图表达“治疗”的意思。
沟通彻底失败。
医生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头疼,她指了指谢云樱,又指了指门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显然是去叫人。
谢云樱紧握着刀,靠在床头,警惕地注视着门口,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体内的力量空空荡荡,伤势也未愈,若来者不善……
不多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门被完全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中带着沉稳的年轻男子,衣着简单利落,目光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容貌妩媚、眼波流转、穿着与这环境也有些格格不入的漂亮女子,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她。
谢云樱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为首的那个年轻男子。她看不透他,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才是此地能做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