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余洪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伸进自己中山装的内侧口袋，动作从容地掏出了三样东西，一一摆放在光滑的桌面上。
首先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质地似玉非玉、温润中透着些许诡异凉意的雕像——一个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
观音的面容慈悲祥和，低眉垂目，怀中的婴孩栩栩如生。但若看得久了，却会觉得那观音嘴角的笑意似乎有些僵，婴孩的眼睛也太过漆黑，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紧接着，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血、表面有着天然螺旋纹路的果子，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类似熟透浆果混合着淡淡铁锈的甜腥气息。
最后，是一朵只有三片花瓣、颜色翠绿欲滴、形状如同小小铃铛的花。
这花没有任何香气，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却莫名给人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危险的感觉。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散发出迥异却同样不容忽视的诡物气息。
唐山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尤其是落在那个送子观音像上时，他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
“这是……”他哑声问。
余洪先指向那送子观音像，语气平淡地介绍：“一件特殊的诡物，我称它为‘送子观音’。效果很简单，只要在它的‘注视’范围内，男女交合，女子便必定会受孕。而且，一旦怀上，这孩子就‘扎根’了，极难流产。除非母亲身死，否则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会生下来。”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幽深，“代价是……怀孕期间，父母双方会不可抑制地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产生极强烈的爱护之心，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孩子出生后，这种影响会逐渐减弱，但亲情羁绊已然深种。”
接着，他指向那红色果子和绿色花：“这是一株诡植上同时结出的东西，相伴相生。单吃这赤血果，无毒，反而能强健体魄，加速伤势愈合，算是不错的滋补品。但若在服用赤血果后一个时辰内，嗅到这‘翠魂花’的气味……”
余洪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朵安静的绿花，“那么，赤血果的药力会瞬间转化为一种极其霸道的迷魂之力，别说是人，就是三阶的凶兽，嗅到一丝，也会立刻筋骨酥软，意识昏沉，任人摆布。而且，这种转化极其隐蔽，在嗅到翠魂花之前，服用者只会感觉到身体暖洋洋的，充满力量，绝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他的解释清晰明了，将三样诡物的效果、关联、乃至部分代价都说了出来。
唐山听着，脸上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取代。他看看那观音像，又看看红果绿花，最后将目光移回到余洪脸上，眼神复杂。
余洪早有准备，或者说，他一直在等待唐山露出这样的眼神。
“余所长……真是费心了。”唐山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激，“连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此周密的安排，如此‘有效’的诡物，余所长为何不自己用呢？林瑶天姿国色，实力超群，我不信所长您就半点不动心。况且，您方才也说，力量才是根本。得到一个A级【剑仙】血脉的孩子，对您来说，难道不是更大的助力？为何要便宜我呢？”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余洪这种老狐狸手里的馅饼，更可能藏着钩子。
余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更深、更难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透出一丝……古怪的坦然。
“问得好。”余洪轻轻吸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望向会议室高高的天花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确实动过心。但是，唐山，你看看我。”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虽然保养得宜、但已然有了明显松弛和皱纹的脸颊。
“我这具身体，已经六十三了。c级【政客】序列，对肉身的强化微乎其微。这一年多来，殚精竭虑，勾心斗角，看起来还算光鲜，内里早就被掏空了。各种暗伤，隐患，我自己清楚。”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毫不作伪的疲惫，那是一个老人面对生命流逝时的无力感。
“我得到了一件诡物，”余洪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唐山脸上，眼神变得炽热而诡异，“一件能让我实现‘夺舍转生’的诡物。”
“夺舍？！”唐山失声低呼，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震惊。
“不错。”余洪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这夺舍，限制极多，风险极大。最好的目标，是刚刚成形、尚未诞生独立意识，但根基绝佳的胎儿。你和林瑶，一个是b级【灵植师】，一个是A级【剑仙】，你们的血脉结合，诞下的孩子，有极大几率觉醒序列，而且等级很可能不低。这，就是我想要的‘新躯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送子观音像：“所以，我需要这个孩子。我需要一个拥有绝佳天赋、纯净如白纸的‘起点’。为此，我可以放弃亲自占有林瑶，甚至可以帮助你得到她。因为只有你们的孩子，才最符合我的要求。”
余洪的目光紧紧锁住唐山，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要的，是你们的‘孩子’。这，就是我的‘代价’，也是我和你交易的筹码。至于你得到林瑶之后，是想驯服她的心，还是只满足于占有她的人，那都是你的事。我只要那个孩子平安降生，然后，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怀疑我是否在这三样东西上做了其他手脚。东西就在这里，你可以拿走。自己去找人，找方法，验证它们的效果。什么时候你确信无疑了，什么时候再动手。我不急。”
余洪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唐山，等待他的抉择。他将自己的“目的”赤裸裸地摊开，看似坦荡，实则是一种更高明的算计——用一个惊人但“合理”的目标，掩盖更深层、更不可告人的意图，同时将选择的压力完全抛给了对方。
会议室的空气再次凝固。
躲在角落盆栽阴影中的小影，一动不动，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传递给了远在太和山的萧禹。而萧禹，在听到“夺舍转生”、“需要孩子作为新躯壳”时，心中也掀起了波澜。
他的【鉴定】能力早已悄然发动，目光（通过小影）聚焦于桌上的三样诡物。
【名称：送子观音（畸变）】
【价值：诡晶*500】
【来历：未知古寺中受诡异力量侵染异化的观音像，寄托了无数求子不得的绝望执念与香火愿力，形成特殊规则类诡物。】
【用途：在雕像辐射范围内（约十丈）完成受孕行为，女子必定怀孕，且胎儿极其稳固，难以通过常规手段流产（除非母体死亡）。代价：父母双方会随着孕期推移，对胎儿产生超乎寻常的、近乎盲目的保护与疼爱欲望，此欲望在胎儿出生后达到顶峰，随后缓慢减退，但亲情羁绊永久强化。注：此效果蕴含微弱精神暗示，可被极高意志力或特定能力抵抗/削弱。】
【名称：赤血诡果】
【价值：诡晶30】
【来历：诡植“血痂藤”在吞噬足够生灵血气后结出的果实，蕴含旺盛生命精华与隐蔽的麻醉因子。】
【用途：服用后可快速补充气血，加速非致命外伤愈合，小幅提升肉体活性。单独服用无显性毒性。代价：无（生命精华本身无害）。】
【名称：翠魂诡花】
【价值：诡晶*25】
【来历：与“赤血诡果”同株伴生，是血痂藤吸收生灵恐惧、迷乱意念所凝。】
【用途：本身无味，但其花粉挥发性极强，可被生灵本能吸入。若吸入者体内存在“赤血诡果”未消化药力，则药力将瞬间转化为强烈致幻、麻痹毒素，效果迅猛，对三阶及以下生命体效果显着。代价：无（作为触发媒介）。】
鉴定的结果，与余洪的描述大体吻合，至少在明面上，看不出他在这三样东西本身上动了什么手脚。送子观音的“精神暗示”代价，余洪也隐晦提及了。
但是……
萧禹的眉头深深皱起。他的【商人】序列带来的、对“交易”本质的敏锐直觉，以及历经末世磨练出的警惕心，都在疯狂预警。
不对劲。
余洪这番说辞，看似合理——一个年老体衰、渴望重获新生的权力者，谋划夺取一具天赋绝佳的胎儿躯壳。逻辑上似乎能自洽。
但太“合理”了，反而显得刻意。尤其是他如此“坦荡”地承认自己需要夺舍孩子的身体，这等于将最大的把柄主动交给了唐山。以余洪的老谋深算，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终极的、也是见不得光的计划吗？
“夺舍胎儿”这个目标，血腥、诡异、令人不寒而栗，足以吸引并震慑住唐山的绝大部分注意力，让他无暇去深思余洪是否还有别的图谋。
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幌子。一个足够惊悚、足够有说服力的“终极目的”，用来掩盖他真实意图的烟雾弹。
余洪的真实目的，或许远比“夺舍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更复杂，更深远，也更危险。那三样诡物，或许不仅仅是用来促成“怀孕”和“迷倒林瑶”的工具，它们本身，或者它们引发的后果，可能才是余洪真正想要的。
但不管余洪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他想要对林瑶下手，这是确凿无疑的。而且是用如此卑劣、恶毒的手段。
萧禹的眼神冷了下来。之前所看到的，已经让他对这里没什么好感，此刻更是降至冰点。余洪、唐山之流，已然不配为人。
而林瑶……
A级【剑仙】，心怀正义，敢于直面不公，甚至不惜以退出相逼。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心性，正是磐石基地急需的。还有那个单纯却天赋极佳的b级阵法师阮宁……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萧禹心中迅速成型。
“这个破基地，不要也罢。”萧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自己不懂得珍惜人才，那还不如让我拐走。”
他的目光（通过小影）再次扫过桌上那三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物，又看了看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正在进行激烈思想斗争的唐山，最后，他的“视线”投向了会议室紧闭的大门之外。
林瑶此刻，应该正在安排接收那三百名幸存者的事宜吧？经历了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看清了委员会大多数人（尤其是余洪）的虚伪嘴脸，她现在的心情，恐怕不仅仅是愤怒，更有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或许……这正是接触她的最好时机。
就在萧禹心念电转之际，会议室里的沉默被打破了。
唐山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一样一样地将桌上的送子观音像、赤血果、翠魂花拿了起来，握在手中。三样东西触感各异——观音像冰凉沉重，赤血果温热柔软，翠魂花则轻若无物。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将其纹路都刻进眼底。最终，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挣扎后的冰冷决绝。
“余所长，您说的……我明白了。”唐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稳，“东西，我先拿着。您放心，我会……好好考虑的。也会，尽快验证。”
余洪看着他收下东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会议桌，走到唐山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切得像个体贴的长辈。
“好，好。慎重些是应该的。不过，唐山啊，”余洪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林瑶那丫头，今天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我看她是真的动了离开的心思。咱们这个基地，现在内忧外患，可经不起她这么一走了之的折腾。时间……可能不多了。你得抓紧啊。”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是最后的催化和加压。
唐山身体微微一僵，握着诡物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三样东西小心地收进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然后对着余洪微微躬身：“那……余所长，我先去忙了。灵植园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去吧，去吧。注意休息。”余洪和蔼地摆手。
唐山转身，迈着看似平稳、实则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向会议室大门。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用力拧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再次隔绝了内外。
余洪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慢慢踱回自己的座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基地里忙碌而破败的景象，以及远处那始终笼罩着的灰白色雾墙。
他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看似普通的银白色戒指，戒指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偶尔闪过一丝暗红。
“孩子……呵。”他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讽和一种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饵已经下了，钩也藏好了。鱼儿会不会咬，就看各自的造化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模糊在喉咙里，“林瑶……剑仙……无暇剑心……多好的材料啊。还有阮宁，道痕阵法师……都是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快了，就快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凝固在窗边的雕像，唯有眼中偶尔流转的、冰冷而狂热的光芒，揭示着这具衰老躯壳下，那沸腾不休的可怕欲望。
盆栽阴影里，小影依旧潜伏着，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或者说，观察者。它将余洪最后的低语和神态，也一丝不落地传递了回去。
太和山，城主府静室。
萧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冰冷清明。
“果然……不止是夺舍那么简单。”他低声自语。余洪最后那瞬间的眼神和低语，虽然模糊，却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个老狐狸，所图甚大。
林瑶和阮宁，恐怕都是他某个庞大阴谋中的重要棋子，而不仅仅是一个“孩子母亲”那么简单。
幸好，自己看到了，听到了。
那么，接下来的行动，就需要更加谨慎，也更加果决。
他心念一动，通过契约链接，向远在秦岭云雾基地内、依旧潜伏在会议室阴影中的小影，下达了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小影，离开会议室。寻找林瑶和阮宁。她们此刻可能在一起，在安排接收幸存者的事务，或者在她们的住处。以隐蔽为第一要务，接近她们，观察，但暂时不要暴露。”
“我需要了解她们此刻最真实的状态，想法，以及……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有无监视。”
虽然已经大致了解情况，但萧禹还想要确定一下林瑶和阮宁，是否真的如她们表现出的那样，与这个腐朽的基地格格不入，心中是否真的已经有了离开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