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头五阶凶兽的残骸从天空中坠落、砸在旧金城废墟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之后，整个诡界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让人耳鸣的寂静。但这种寂静只持续了不到几息，就被头顶更高处传来的声音打破了。
那声音不是雷声，不是撞击声，不是任何一种属于人间的声响。它是两种规则在互相碾压——像两座山在互相撞击，却比山更沉，更密，更不可抗拒。昊天祭坛悬在旧金城上空，九层结构上的金色光芒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温润的流淌，而是像一片被煮沸的金色海洋，每一道符文都像一道炸开的雷电，金光从祭坛的每一层同时涌出，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向外扩张的金色光轮。
光轮的边缘是一圈又一圈细密的古老文字——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一层套一层，每一次旋转都会撞向伊甸园上方那只巨眼的核心。每一次撞击，天空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翅膀就会碎掉一片——羽翼从边缘开始崩解，光翼从中心开始碎裂，能量翼直接化作漫天细密的符文碎片，像一场无声的、银白色的雪。
伊甸园还在抵抗。不仅仅是抵抗，它是在以某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消耗着自己从无数轮灭世与创世中积累的力量。每一次金色光轮的撞击落在巨眼瞳孔上，那道灰白色高墙就会剧烈震颤一次，墙体表面那些银白色的纹路迅速剥落，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但每一次剥落之后，新的纹路又会从墙体的更深处浮现出来，更加细密，更加古老，更加接近于某种“圣典原本”上的最初文字。
昊天祭坛内部忽然发出一声嗡鸣。那声音穿透了旧金城的废墟，穿透了正在缓缓飘落的金色与银白色光点，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接着，祭坛的第九层——最顶层——所有符文在同一瞬间同时亮起，然后脱离了祭坛表面，飞向四面八方。
它们飞得很慢，像无数枚被同时抛入水中的金色石子，但每一枚石子落入虚空的位置都精准得不可思议，在伊甸园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同时悬停，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金色牢笼。牢笼的每一条“栅栏”都是一道竖写的符文，每一个字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东方神术——画地为牢。不需要墙壁，不需要锁链，不需要任何实体的束缚。只要那些符文还在旋转，伊甸园就永远无法离开这片空域。它会像一只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保留着挣扎的姿态，却永远无法再前进一步。
金色牢笼开始缓缓收缩。从覆盖整个旧金城的空域，收到只覆盖伊甸园周围半个城区，再收到只覆盖那道灰白色高墙本身。每收缩一圈，那些金色符文就更加密集，光芒更加刺目。伊甸园的灰白色高墙在金色牢笼的压迫下开始崩裂——不是缓慢的、一片一片的剥落，是大块大块墙体从中间炸开。墙内，那颗人造太阳彻底熄灭了，像一颗被冷水浇灭的煤球，从空中坠落，砸在社区中央那片已经被灭世摧毁得面目全非的草坪上，碎成无数块暗红色的残片。
教堂式凉亭的十二根银白色柱子，那些四面透风的拱门，在金色牢笼的收束中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一点一点地变形、扭曲。然后，凉亭的穹顶碎了。不是碎裂，是碎成粉末。整座穹顶在金色光芒的侵蚀下化作漫天银白色的齑粉，在半空中飘散，然后被金光吞没。
萧禹悬浮在不远处的半空中，青鸟之灵的双翼在金色光芒的边缘微微振动。他看着昊天祭坛一层一层剥离伊甸园的外壳，感觉到祭坛的力量正在从“镇压”转向另一种更复杂的状态。不是单纯的压制，也不是想要彻底摧毁——昊天祭坛在试图“收编”伊甸园。就像当初伏神能力吞掉那些紫色晶石里的古神力量一样，昊天祭坛此刻正在用自己的规则去覆盖伊甸园的规则。
它在向那只巨眼传递一种极其古老的、来自于东方天庭的意志——臣服。低头，归位。昊天上帝的秩序之下，所有神明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天使可以列入神将，圣徒可以予封天官，那座生命之树可以在天界的某个角落重新扎根生长。不是消灭你，是把你纳入体系，让你成为“正统”的一部分。
但伊甸园没有低头。
那只巨眼中，那些嵌套的光环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狂暴。光环上的符文失去了之前那种圣洁而威严的光芒，开始变得刺目，变得狰狞。光环与光环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瞳孔的最深处挣脱出来。紧接着，巨眼的中心——那个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瞳孔——忽然炸开了一团纯白色的光。
那团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散发的光芒却比头顶那颗人造太阳最亮的时候还要刺目百倍。那是伊甸园的核心，是这件编号90诡物的本源——一颗浓缩到极致的、包含了伊甸园所有规则和力量的“创世余烬”。
那团白光穿过层层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金色牢笼，朝昊天祭坛轰去。金色牢笼在它经过的轨迹上被撕裂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昊天祭坛的金色光芒开始从那条裂缝中逸散。
然后，第二团白光从巨眼中飞出。第三团，第四团。连续数团创世余烬，不是轰向昊天祭坛，而是轰向虚空中昊天上帝、漫天仙神的虚影。
白光和金光在半空中对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旧金城的废墟剧烈震颤。昊天祭坛的金色光轮开始出现缺口——那些层层叠叠的古代文字在密集的光团撞击下被一块一块地击碎，化作漫天的金色碎片，像被狂风撕碎的花瓣。
伊甸园已经在拼命了。
灰白色高墙的墙体在崩解，不是被外部力量压碎，是从内部主动瓦解——每一块碎裂的墙体都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朝巨眼的方向汇聚。那颗坠落在草坪上的人造太阳残骸重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碎片从地面上浮起，飞向巨眼。
凉亭的银白色齑粉、生命树枯萎后残留的灰色灰烬、甚至那些还在半空中飘散的、原本属于天使军团羽翼的光点——全部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它们在巨眼表面重新凝结——翅膀，光翼，能量翼，一层一层地重新长出来，比之前更多，更密，更疯狂。
巨眼的体积在急剧膨胀。它不再只是“一只眼睛”的形状，它的轮廓开始模糊，开始向外扩张，最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那是上帝的虚影。不是教堂壁画上那个慈眉善目、张开双臂拥抱世人的白胡子老者。
这个虚影的面容模糊不清，看不清五官，但它的身体轮廓比任何一座山峰都更加巍峨，它的肩膀几乎触到了旧金城上空那层灰黑色的诡界穹顶，它的双臂缓缓抬起，手掌朝上，掌心各托着一团正在急速旋转的、包含了完整的“创世”与“灭世”两种规则的光球。
然后它双手合拢。
两团光球在它掌心碰撞，发出了一声整个天地都为之失声的巨响，就像一切肉眼可见、肉眼不可见的物质都在这一刹那被湮灭、又重造、再被湮灭、继续重演。那一刻整个诡界的空间被从内部撕裂了。所有还在空气中飘散的极阴粒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入扭曲的引力场，连光线在这一片区域中都失去了方向感，像被揉碎的镜面又强行折射。
刚刚从灰白色高墙中迸发出来的那一轮纯黑色的创世之环在向外扩散的瞬间被同样无可匹敌的力量反向压了回去，两种神力在半空中交叠成一个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形状——它是一道撕裂，是打破此间规则的第一裂痕，将世界的血肉和神的意志同时暴露在虚无面前。
那是一道虚空裂缝。表面是一层急速流转的银灰色光芒——不是银灰色，是在银白色和纯金色之间疯狂切换、快到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颜色。裂缝的边缘极不规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内部撕开的伤口——那些银灰色的光芒从伤口深处涌出来，像血液，像蒸汽。裂缝内部是一片纯粹的、没有底的黑暗，但黑暗的深处，有无数细密的光点在闪烁——不是星星，是其他维度的碎片，是虚空乱流中偶尔翻涌出来的未知世界残影。
在这道裂缝的牵引下，伊甸园里残存的一切都在向内坍缩——灰白色高墙的碎片，人造太阳的残骸，银白色凉亭的粉末，生命树枯萎之后残留的灰烬，天空中那些正在缓慢飘落的金色与银白色光点，连那棵生命树原本扎根的泥土都在从地底深处向外浮起，以某种违背一切物理法则的形态朝虚空裂缝的方向汇聚。
然后那道虚空裂缝将整个伊甸园猛地吸了进去。灰白色高墙被强大的虚空吸力彻底拉碎，人造太阳的残骸被卷入乱流，成千上万片天使虚影的碎羽在裂缝的边缘疯狂旋转——炽白，灿金，深蓝，暗红，灰银，拼尽全力地燃烧成一片杂驳的光海。然后，裂缝用力合上。
不是缓慢地收缩，不是渐渐缩小，是一瞬间——刚才还在吞吐着整个世界的虚空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恢复了平静。
萧禹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虚空裂缝消失的位置。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昊天祭坛从天空中降下，落在他的掌心。
祭坛的热度比任何时候都高，九层结构上的符文在缓缓暗淡，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的心脏，还在微微震颤。
他低下头，看着祭坛最顶层上那圈还在发光的符文，感觉到祭坛内部有一股新的力量在缓缓流动——不是昊天上帝原本的力量，是刚才对峙中从伊甸园身上撕下来的一小部分，被祭坛默默吞掉了。没有全吞，但吞了一部分，足够让它变得更强。足够了。
他将昊天祭坛收回灾厄巢穴，抬起头。诡界正在消散。
那道笼罩了旧金城近一年的灰黑色穹顶，从中心开始崩塌了。不是碎裂，不是剥落，是像雾一样消散。灰黑色的雾气从穹顶中心开始变薄、变淡，化成丝丝缕缕的残片被高空气流抽走。从穹顶上剥离的灰烬在消散的过程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呜咽声，像是这片土地在吐出积压已久的最后一口气。
阳光从消散的穹顶缝隙中漏下来——起初是几道极细极细的光柱，像针一样扎在废墟上，把那些碎裂的玻璃幕墙照得闪闪发光，把那些龟裂的沥青路面照得发白，把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缝隙越来越大，光柱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穹顶彻底消散，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下，洒满了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