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祭壇落在蕭禹掌心的時候，燙了他一下。
不是那種被火燒到的灼痛，是一種更深的、穿透皮膚和血肉、直接烙印在骨骼上的溫度。祭壇的九層結構在緩緩收斂光芒，像一頭飽餐之後的巨獸正在合攏鱗甲，每一層符文暗淡的速度都比平時慢了許多，仿佛連那些古老的筆畫都在慵懶地打盹。
但在所有符文都即將熄滅的時候，祭壇的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層光——不是它自己的金色，是一種溫潤的、柔和的、像珍珠內壁一樣的銀白色。那層白光從祭壇最底層的符文縫隙中滲出來，像泉水從石縫里涌出，一層一層往上漫，漫到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最後在第九層的頂端凝聚成了一圈極細極淡的白色光環。
那光環的樣子，和之前懸浮在伊甸園上空那個天使軍團巨眼瞳孔中的光環一模一樣。只是縮小了無數倍，縮小到可以套在一根手指上。
蕭禹盯著那圈白色光環看了幾息，瞳孔微微收縮。他心念一動，鑒定能力再次發動。一道極淡的光芒從他瞳孔深處亮起，落在昊天祭壇上。信息像潮水一樣涌入他的意識——比之前任何一次鑒定都要洶涌，都要密集，都要雜亂。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來，有些是清晰的，有些是模糊的，有些干脆就是一團不斷閃爍的亂碼。
【名稱︰昊天祭壇】
【詭物編號︰4%^&*#】
【來歷︰遠古之時，祭祀昊天上帝之祭壇……（亂碼）……融合伊甸園部分權柄，正在重新定義自身規則……】
【用途︰
1. 昊天之界——吸納虛空創造昊天世界……（亂碼）
2. 天子封神——天子可以指定靈魂成為昊天世界之&#@%$^#……（亂碼）……現可封赦天使之靈，列入神將序列，歸入天庭體系……
3. 伏神——昊天上帝至高無上，可融合所有神明權柄、信仰之力……（亂碼）……已融合“創世余燼”碎片，當前消化進度約三成……融合完成後，伏神範圍將擴展至上帝神系……
4. 祭壇護法——昊天祭壇所在之地，不允許任何異類存在……已覆蓋“淨化”規則，護法範圍擴大，對詭異、惡魔、深淵生物鎮壓效果增強……（亂碼）……】
蕭禹的目光在“編號”那一行停了很久。那一行字不是固定的——數字在跳動，在變化，像一台老式收音機的頻率顯示器，在幾個數字之間來回閃爍。他隱約捕捉到了幾個瞬間——46，45，44。然後數字又跳回去了，又跳回來，像是還沒有最終決定自己應該是幾號。
一件詭物的編號在變化。他說不上這意味著什麼，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昊天祭壇正在“消化”伊甸園的力量，而這個過程還沒有完成。
他把祭壇托在掌心里，看了幾息，然後心念一動。腳邊的泥土微微隆起，一道極細的土壟從地面拱起，像一條在地下潛行的蛇，迅速游到他腳邊。玄甲從土壟的盡頭鑽出來，六條腿扒開泥土，獨角上還掛著一小截沒吃完的不知名詭異殘骸。它抖了抖甲殼上的泥土，仰起頭看著蕭禹，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吱聲。
“踫它一下。”蕭禹說。
玄甲歪了歪頭，獨角湊近祭壇，小心翼翼地踫了踫祭壇最底層的邊緣。祭壇沒有任何反應。銀白色的光環還在緩緩旋轉，金色的符文還在慵懶地明滅，沒有反彈，沒有攻擊，沒有任何防御機制被觸發。玄甲又踫了一下，這次膽子大了些，用獨角在祭壇表面輕輕劃了一道，劃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白痕很快就消失了，被祭壇自身流轉的光芒修復了。
蕭禹點了點頭，把昊天祭壇收進災厄巢穴。祭壇沒入銀白色光門的瞬間，那圈白色光環在災厄巢穴的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一顆在深海中獨自發光的珍珠，然後緩緩隱沒。
搜刮開始了。
不是那種幾個人、幾輛車、挑挑揀揀只拿好東西的搜刮。是太和山式的搜刮——地毯式，全覆蓋，能用的全帶走。
蕭禹站在舊金城中心一棟半塌的摩天樓頂端，災厄巢穴的門戶在他身後開啟到最大。那道銀白色的光門高達三十丈，寬二十丈，邊緣流轉的光芒在陽光下依然清晰可見，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城門。
從地面往上看，它就像一道被豎起來的銀色湖泊，湖面上偶爾蕩起一圈圈極細的漣漪——那是災厄巢穴內部空間在呼吸。
戰斗團的成員們已經散開了。他們穿著深藍色的作戰服，外骨骼裝甲的邊緣在陽光下泛著啞光，五人一組，彼此之間保持著目視距離。通訊器里傳來各組的匯報聲——東區第三街道，發現完好鋼結構骨架三具，可用于新城區建設；西區港口倉庫，發現封存完好的工業機床十二台，型號老但能用；南區地下車庫，發現廢棄車輛四十余輛，油箱已空，但輪胎和底盤零件可回收；北區變電站，發現變壓器組，拆運需要工程組支援。
一棟廢棄的寫字樓正在被肢解。不是爆破，不是推土機，是陳衛國帶著道兵組用軍陣之力在拆。他站在寫字樓前的廣場上，身後九個道兵結成了天地三才陣，所有人的力量匯聚在他一人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右拳緊握，金色的紋路從手背蔓延到整條手臂，然後一拳砸在地面上。不是砸出一個坑，是砸出了一道精準的震波。震波沿著地面往前推進，從寫字樓的地基開始，一層一層往上震動。
玻璃幕牆最先碎裂，化作漫天的玻璃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然後是內部的隔牆、管線、吊頂——全部在震動中解體、剝離、墜落。最後只剩下那具暗紅色的鋼結構骨架，光禿禿地立在陽光下，像一具被剔干淨的鯨魚骨架。另一組道兵立刻上前，用同樣的方法把這具鋼骨架拆成便于運輸的小段，然後由戰斗團成員搬運進災厄巢穴。
整個舊金城都在經歷這種“解剖”。那些曾經是銀行、劇院、購物中心、公寓樓的建築，此刻在道兵和戰斗團成員的眼中不再是建築，而是鋼材、混凝土、玻璃、銅線、鋁材的分類堆。趙岩帶著幾個有建築經驗的隊員站在一處高架上，手里拿著一張手繪的城市地圖，每清理完一個街區，他就在上面畫一個圈。地圖上的圈越來越多，從中心向四周擴散，像一圈圈漣漪。
廢墟被翻了個底朝天。不是夸張，是真的底朝天。那些倒塌的建築碎塊被戰斗團成員用詭物槍械配合金光符炸碎，然後用軍工鏟一鏟一鏟地挖開，挖到露出泥土為止。埋在廢墟里的尸體——如果有的話——被小心地撿出來，集中火化。埋在廢墟里的保險櫃被撬開，里面的文件、現金、硬盤、U盤全部打包帶走。溫嵐說過，這些東西在末世里比黃金還值錢——黃金只是一塊金屬，而信息是重建文明的基石。一個從某科技公司廢墟里挖出來的防水硬盤，里面可能存著整套工業設計圖紙；一本從圖書館廢墟里撿出來的、被水泡過但字跡還能辨認的《材料工程學》，可能是未來太和山大學的第一本教材。
蕭禹站在摩天樓頂端看了一會兒，確認搜刮工作有條不紊，然後化身青鳥之靈，朝伊甸園消失的方向飛去。
那片空地很好找。即使從高空俯瞰，它也和周圍的廢墟格格不入——舊金城別的地方雖然破敗，但至少還有殘垣斷壁、有碎裂的街道、有倒塌的高架橋。而這片區域什麼都沒有。不是“被夷為平地”那種什麼都沒有，是“被從地圖上抹掉”那種什麼都沒有。
一片直徑大約三里的圓形空地，邊緣整齊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空地上的土壤不是舊金城常見的灰褐色，而是一種焦黑色，像被火燒過，又像被某種力量從原子層面重新排列過。黑色的土壤表面沒有任何碎石，沒有任何建築殘骸，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只有一片平整的、死寂的、讓人心里發毛的焦黑。
蕭禹從青鳥之靈的狀態中退出來，落在焦黑空地的中心。靴底踩在焦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嘎吱聲——不是踩碎什麼的聲音，是焦土本身太干了，干到像踩在一層極薄極薄的脆殼上。他蹲下來，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焦土，放在掌心里。土是涼的。
不是那種深層泥土的涼，是一種徹底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死涼。他把土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焦糊味，沒有腐臭味，沒有任何氣味。這片土已經死了。不是那種“沒有養分”的死，是連“土”這個概念本身都被從規則層面剝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