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脊背风坡的冻土台地上，建城工程在投票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就开工了。
天还没亮，第一批施工队伍就已经从各个据点出发，沿着雪地上新踩出来的临时道路朝背风坡汇集。
艾莉西亚站在背风坡高处一块凸起的冰岩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正在苏醒的工地。
在她身后，艾琳娜裹着一件太和山生产的灵纹御寒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变异白狐的皮毛，手里捧着一杯刚煮好的热茶，茶香在寒风中飘出去不到一尺就被吹散了。
“昨天投票的时候，有几个人没来。”艾琳娜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闲聊。
艾莉西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几个最顽固的。派人去请了好几次，每次都找借口推脱。不是说暴风雪太大路不好走，就是说据点里有伤员需要照顾。”
“他们的据点就在这附近。”艾琳娜抬起手，朝东南方向指了指，“从这里飞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不可能看不到我们在建城。”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艾莉西亚转过身，她的金发被风吹起来，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这次建城，不只是为了让大家从冰洞里搬出来住得舒服一点。更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联盟已经从躲在冰层下面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变成了敢在地面上建城的进取者。这个象征意义，比建城本身更重要。”
下方的工地上，第一批冰层切割已经开始。
几个骑士站在一片被标记好的冰面上，双手握着特制的冰凿，手臂上的肌肉在寒气中绷得像铁块一样硬。
冰凿砸下去的时候，冰屑四溅，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每一凿都只能凿下一小块冰，但凿子落下的频率极快，密集的叮当声连成一片。
在他们身后，另一队骑士正在把凿下来的冰块搬运到工地边缘，堆成整齐的冰墙基座。
一个年轻的骑士扛着一块比他上半身还大的冰块从艾琳娜面前走过，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脸上全是汗水和冰屑混在一起结成的薄霜，但他脚步很快，经过的时候还朝艾琳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冻得发红的牙龈。
炊事班在工地旁边搭了一排临时灶台，几口大锅架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锅里炖着大块的凶兽肉和变异萝卜，汤汁翻滚不休，肉香在整片工地上弥漫开来。
负责做饭的几个中年女人一边用大勺搅着锅里的汤，一边朝工地那边喊：“早饭好了！先吃再干！谁不吃完一碗不许上工！”
刚才还扛着冰块的骑士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朝灶台那边跑过去，有人一边跑一边把手套摘下来往腰里塞，有人直接用冰凿当勺子从锅里捞肉。
艾琳娜看着那些围在灶台边端着碗狼吞虎咽的骑士们，喝了一口手里的热茶。“建城消耗的物资，我之前算过。一个骑士在冰洞里待一天，维持基本体能只需要一斤食物。但在这种露天工地上，在寒风中干这种重体力活，至少要翻三倍。这还不算他们切割冰层时额外消耗的体能——冻土层硬得用冰凿砸上去只留一道白印，每一块冰都是用肉身力量硬生生啃下来的。”
“所以我们在建城。”艾莉西亚说，“正因为消耗大，才更要建。一个人一天消耗三斤食物，这是代价。但把城建成之后，所有人都不用再躲在冰洞里，这是回报。联盟手里有太和山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粮食、药品、御寒装备，萧禹那边从来没有断过。我们把物资堆在这片冻土上，就是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亲眼看看：联盟不是空口说白话，联盟是真的有实力，也真的舍得下本钱。有时候你派人去劝说他们，他们可能不会听。但当你展现出足够的力量让他们感到震慑时，他们反而会主动靠近。”
“那几个最顽固的据点，就在这片区域附近。”艾琳娜说，“我记得当初雷纳德派信使去联系他们的时候，有一家连门都没让信使进，隔着门缝扔出来一句话——‘什么联盟，不过是一群逃难的凑在一起互相取暖，过不了多久就会散。’现在我们把城建在他家门口，他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我们的城墙一寸一寸往上涨。”
“震慑是第一层。”艾莉西亚说，“如果震慑还不够，那就方便出兵。”
工地上传来一阵号子声，十几个骑士正在合力搬运一块巨大的冰基石料。
那块石料刚从冻土层下被挖掘出来，边缘粗糙，被粗麻绳捆了好几圈。
骑士们分成两排，拽着麻绳的两端，在领头者一声接一声的号子声中把石料一寸一寸地往前拖。
他们的靴子在冰面上踩出深深的凹痕，麻绳勒在肩膀护甲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远处有另一队骑士正在切割冰砖，他们把冻土台地上的冰层切割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然后由几个体修序列的骑士负责搬运。
一个体修骑士左右手臂各夹着一块冰砖，背上还背着一块，步伐又大又快，嘴里还在哼着跑调的歌。
瓦伦站在工地边缘，用剑鞘在地上画着地基的轮廓，巴托里在旁边和他讨论外墙的高度和厚度。
老奥格登带着几个矮人矿工在冻土台地边缘探测地层结构。
塞西尔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张地形图，正在和几个负责物资调配的联盟后勤人员讨论材料的储备位置。
埃德温从海岸方向飞回来，他的坐骑爪子里抓着一大捆从断崖海湾船队残骸里拆下来的金属板材，丢在材料堆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艾琳娜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子收进腰间的小包里。“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主动来找我们？”
艾莉西亚看着下方那个正在不断往上生长的冰墙轮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我们的城墙高到他们抬头仰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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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派出去狩猎的斥候是在正午时分发现工地上的动静的。
他本来蹲在一片冰脊林地的边缘，正在追踪一头受伤的冰脊鹿，然后听到了号子声。
他趴在一道低矮的冰脊上探出头，看到了那片冻土台地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已经砌到半人高的冰墙基座沿着台地边缘蜿蜒延伸，至少上百个骑士分散在工地上，几口大锅架在工地旁边的灶台上冒着滚滚热气。
他甚至看到有个骑士扛着两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冰砖从工地上跑过去，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歌。
斥候从冰脊上退下来，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据点。
当天傍晚，几个据点里负责主事的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同一个矿道大厅里。
六个人围坐在篝火边，火焰不大，温度也比联盟那边的工地低了不少。
“他们把城建在背风坡上。”最先开口的是一个叫科尔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左边耳朵被魔兽咬掉了一半，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摸着那个参差不齐的缺口。“背风坡离我们这里不到半个时辰的路。他们把城建在那里，是什么意思，你们心里都有数。”
“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建给我们看的。”坐在科尔对面的是个瘦高个，叫洛萨，来自另一个据点，以前是某个贵族领地的税务官，眼睛很小，间距很窄，说话时半眯着眼睛。“他们上次派信使来劝我们加入，我们说要考虑考虑。现在人家不来了，直接把城建在我们家门口。”
“考虑考虑——我们拖了多久了？”坐在角落里的玛塔开口了，她是这几个据点中唯一的女首领，手下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大多数是和她一起逃难过来的同村妇女。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他们刚成立联盟的时候我们就说考虑，到现在都考虑了好几轮了。联盟那边一直在给我们送物资——上次送来的那批压缩饼干，现在还没吃完。我们一直拖着不给答复，他们迟早会没耐心的。”
“没耐心又怎样？”一个叫达雷尔的壮汉打断了玛塔的话，他是附近据点中战斗力最强的一个，肉身强化序列。“他们要我们加入联盟，就得答应我们的条件——爵位可以不要，领民也可以交出来，但骑士团必须保留，我们自己的地盘也得我们自己说了算。这些条件不答应，我们就不加入。拖着就拖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你这些话我已经听了好几遍了。”坐在篝火对面的格里格开口了，头发全白，背也佝偻着，但眼睛很亮。“但你真的以为他们急吗？他们在那边建城，物资堆得跟山一样，那些干活的骑士一天吃三顿肉。他们一点都不急，急的是我们。我们每次派人去谈条件，他们都不拒绝，只是说‘联盟规矩不能破’。我们提的条件，他们一个都没答应。但他们也没有停止给我们送物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养着你，等你主动开口。”
“那我们就继续拖。”科尔说，“他们建城归建城，我们拖归拖。反正物资照拿，条件照谈，什么时候他们把规矩改了，我们什么时候加入。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联盟的物资是免费的吗？”格里格把手里那根用来拨弄篝火的木棍放下，“他们现在送给我们，是因为我们还算是‘正在考虑中的潜在成员’。但如果他们发现我们根本不想加入，只是拿拖延当借口，你想他们还会继续送吗？今天建城，明天城墙封顶，后天他们把物资一断，我们拿什么去跟他们谈条件？到时候我们再去找他们说想加入，条件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科尔摸着那只残缺的耳朵，没有说话。
洛萨把双手插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篝火，像在看一局还没算完的账。
达雷尔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反驳。
格里格叹了口气，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无奈的重量。
“我们拖了太久，已经把联盟的耐心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现在不来找我们谈了，不是忘了我们，是不想再跟我们浪费时间了。城墙每天都在往上长，等城墙封顶那天，我们还没给出答复，那我们就不再是‘正在考虑中的潜在成员’，而是‘拒绝加入联盟的独立据点’。到那时候，他们还会继续送物资吗？”
他顿了顿，目光从篝火对面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
“我觉得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