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慕宁再次返回大乾世界的时候，安阳城上空那片灰紫色的天幕依旧沉沉地压着，黑水大阵的水脉之力在城墙外侧缓缓流转，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
她没有在传送点停留，直接去了韩府。
玄苍落在韩府内院的青石地面上，收拢双翼，五色光晕内敛到几乎看不见。
她从玄苍脖子上那尊微型神像中飘出，素白的虚影在韩世襄书房的烛火下轻轻波动。
韩世襄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墨迹还没干透的内阁议案草稿。
他看到姬慕宁的虚影出现在书房门口，没有寒暄，只是放下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议案旁边，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内阁的会议一场接一场，太子和三皇子在军务和民政的每一项议题上都要互相拉扯好几个回合，他作为内阁首辅，每一场都得坐在中间替他们调解。
姬慕宁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萧禹的意思说了——太和山那边正在快速发展的时期，需要大量人口来开辟新的农耕区、扩建灵纹工坊、扩大生产规模。
大乾这边安阳城里的灾民每天都在增加，朝廷的粮食储备撑不了多久，把一部分普通百姓转移到太和山，对双方都有利。
她想在明天的朝会上正式提出这个议案。
韩世襄重新把老花镜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议案，老臣自然是支持的。
现在大乾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安阳城里的灾民已经超过了两百万，每天光是施粥就要消耗上万斤粮食。
户部那边的库存撑不了多久，何敏之已经把施粥的浓度从稠粥降到了稀粥，再过几天怕是连稀粥都要断顿了。
这些百姓留在安阳，朝廷养不起；送到太和山，至少能吃上饱饭。”
他停了片刻，话锋一转，“但太子和三皇子那边，不会轻易让你把这个议案顺顺利利地通过。
上一次内阁会议上，太子提出要把百姓全部送到太和山避难，你当场拒绝了。
现在你主动回来要人，他们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提出额外的条件——比如要求太和山增加物资供应量、降低交易价格、或者在大乾和妖魔的战场上提供直接的军事支援。
你要做好准备。”
姬慕宁微微点头。
“萧禹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他说，现在太和山确实是快速发展的时期，需要人口，额外付出一些代价也无所谓。
只要条件不触及太和山的底线——不干涉太和山的内政，不要求太和山派兵直接参与大乾的内战——其他的都可以谈。”
“萧首领既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那老臣就放心了。”
韩世襄微微点头，“明日朝会上，老臣会尽量帮你们把条件压到最低。
内阁里那些文官，大多数还是听老臣的。
武将那边，景王殿下应该也愿意站在你这边。
太子和三皇子手里的票数虽然多，但只要文官和武将联手，再加上你和景王的票，应该能压得住。”
他顿了顿，忽然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离开安阳这几天，太子和三皇子他们曾经邀请十三皇子去他们的府邸上赴宴。
除了十三皇子，还有另外几位刚加入内阁的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都被请去了。
名义上是兄弟之间许久不见，聚一聚，喝喝酒。
但据老臣所知，那场宴会上，太子和三皇子轮流向十三皇子敬酒，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问他那天晚上去景王府邸找你，到底谈了些什么。
十三皇子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到散席都没吐露一个字。”
姬慕宁沉默了片刻。
“太子和三皇子大概是觉得，十三皇子私下里来见我，是想要借着太和山的力量在朝堂上另立山头。
他们不会容忍一个之前被他们当成透明人的弟弟忽然有了自己的靠山。
所以才会联合起来敲打他。”
“你分析得不错。
现在十三皇子在朝堂上的处境很尴尬。
皇族那边，太子和三皇子的人都在排挤他——内阁会议上他举手的时机越来越晚，有时候明明他是第一个举手的，但计票的太监总要‘再三确认’之后才敢把他的票记上去。
文臣武将那边，也没有人敢主动亲近他——亲近他就是得罪太子和三皇子。
他每天照常来开会，坐在圆桌最末端，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散会之后一个人走回他那座破落的小院。”
“十三皇子在诸多皇子之中，还算是心怀百姓的。”
韩世襄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可惜他在朝堂上人微言轻，很多事情根本没有参与的资格。
上次户部席位投票，他提的那个轮换方案，老臣到现在还记得——那是在座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既照顾了皇族的利益、又不损害文官集团实际行政效率的方案。
能想出这种方案的人，不该被排挤成这样。
但朝堂上的事，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能说了算的。”
姬慕宁正要说什么，书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韩府的仆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又急又快：“老爷！
宫里来人了！
陛下——不是，太子殿下派人来传令，请老爷立刻进宫！
传令的太监说，太子殿下召集了内阁所有成员，有极为紧急的要事相商，请老爷务必马上动身！”
韩世襄和姬慕宁对视了一眼。
半夜召集内阁全体成员——大乾朝廷退守安阳这么久，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上一次半夜召集内阁，还是蓟城城破那天晚上。
韩世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伸手去拿靠在书案旁边的那根黑檀木拐杖。
姬慕宁重新回到玄苍脖子上的微型神像中，跟着韩世襄一起出了韩府。
宫门外的景象印证了事情的严重性。
整条街上停满了马车——有太子府那辆镶金边的明黄色马车，三皇子那辆深青色的马车，五皇子那辆深灰色的马车，还有各部尚书的、御史台的、几位还在安阳的老王爷的。
马车一辆挨一辆挤在宫门口，拉车的马被深夜的冷风吹得不停地刨蹄子，马夫们缩在车辕上裹紧了披风，谁也不敢走开。
宫门里，临时行在的正殿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到殿内人影幢幢，来回走动。
内阁成员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圆桌周围就坐满了人。
太子姬景琰坐在圆桌最北端的监国席位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阴沉，不是那种在朝堂上被三皇子反驳之后压着怒火的阴沉，而是一种更深的、被某个极坏的消息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阴沉。
三皇子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而是在反复用手指敲着桌面。
五皇子拢着袖子，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
景王坐在西侧武将席的首位，佩剑解下来靠在座椅扶手上，一只手搭着剑柄。
韩世襄拄着拐杖在南侧文官席的首位落座，姬慕宁坐在他旁边的观察席上。
等到人来得差不多了，太子从座椅上站起来。
他没有走上发言台，就站在自己的席位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灵脂油灯火焰跳动的细微噼啪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刚刚收到的军报。
北方的游牧部落联合组建了百万大军南下，先锋已经来到安阳城以北不到两百里的位置。
领头的，是一个叫铁木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