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韩世襄那番联络宗门老祖的话总算让在场的文臣武将们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走——那些宗门老祖在龙气法禁崩碎之后对朝廷的态度，用“爱答不理”来形容都算客气的——但至少韩大相公愿意亲自出面，至少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太子姬景琰把面前那份军报翻过来扣在桌上，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三皇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闭目养神，但手指在袖子里一直在反复捻着一枚玉佩。
五皇子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景王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但那只手还搁在剑柄旁边，随时都能重新握上去。
就在这时候，大殿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禁军铠甲的护卫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在大殿中央单膝跪地，铠甲上的铁片互相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启禀太子殿下！
北方异族派遣了一个使者，已经抵达洛水对岸，请求拜见！”
大殿里所有人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之前那种被坏消息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加锋利的、被某个突如其来的新变数刺穿了的安静。
太子把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三皇子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动了，五皇子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景王把搁在剑柄旁边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重新搭回了剑柄上。
“这么快。”
太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韩世襄。
三皇子睁开眼睛，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我们刚派人去查看他们的情况，探子还没回来，他们的使节就已经到了洛水对岸了。
从铁木和的大营到安阳城，中间隔着大片妖魔盘踞的沦陷区。
我们的探子花了整整一夜才勉强摸到他们外围，全都被萨满的警戒网挡了回来。
他们这个使节是怎么穿过那片区域的？”
他把“怎么”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不信任和警惕。
五皇子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要么这个使节实力极强，能独自穿过妖魔封锁。
要么他们和妖魔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句话像一颗被丢进火药桶里的火星。
大殿里好几个文官的脸色在同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个刚才在光幕影像面前叠了七八层护盾的户部官员把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又放下了，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个被从桌底下扶出来的老翰林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个坐在武将队列中段的将军把手里的战刀横放在膝盖上，刀鞘和甲胄摩擦发出一声极沉闷极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他旁边几个年轻武将也都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如果这些异族真的和妖魔达成了某种协议——那就不只是腹背受敌的问题了。
原本对付妖魔就已经极其艰难，妖魔没有智慧，不会谈判，不会合作，至少它们对所有人类是一视同仁的。
但如果草原联军和妖魔结盟，那就是两股完全不同的敌人同时从南北两个方向夹击安阳城。
安阳城的黑水大阵和苍龙七宿阵能挡住妖魔，不一定能同时挡住异族；能挡住异族，不一定能同时挡住妖魔。
更重要的是，朝廷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力本来就不够，如果两线同时作战，用不了多久就会全线崩溃。
太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把扣在桌上的军报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大殿中央等命令的护卫，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没有直接下令——他在犹豫。
是该把这个使节直接拒之门外，还是该让他进来？
如果拒之门外，等于断绝了所有的外交渠道，接下来就只有硬打。
如果让他进来，万一对方真的是来耀武扬威的，万一对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出什么极其羞辱人的条件——他是监国，他是大乾的储君，到时候他是该忍还是该当场翻脸？
韩世襄替他做了决定。
老相公把黑檀木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开口了。
“既然异族派遣了使节，那就请使节前来一叙吧。
听听他们想说什么，总比在这里猜来猜去强。
不管他们是来示威的也好，是来试探的也好，是来提条件的也好——只要他们愿意坐在谈判桌上，就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打算直接攻城。
对朝廷来说，能多拖一天，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那个护卫点了点头。
护卫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跑出了大殿。
护卫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太子转向姬慕宁。
他是监国，有些事情他需要先确定。
“姬慕宁，你刚才也听到了。
这个使节穿过妖魔封锁的速度太快了。
你觉得他们和妖魔之间有没有可能达成了某种合作？”
姬慕宁从观察席上站起来，走到圆桌旁边。
她的虚影在烛火下轻轻波动，脑后的红色光环缓缓旋转。
“太子殿下，我觉得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悲观。”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对于妖魔而言，无论是北方的异族还是大乾人，都只是食物而已。
妖魔吃人，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理由。
它们不会因为你供奉了邪神就不吃你，不会因为你和它们达成了协议就不吃你，更不会因为你觉得它们是你的盟友就不吃你。
那些草原上的萨满和血脉勇士，他们和妖魔打交道打了几千年，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她停了片刻，让这番话在安静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会儿。
“那些异族也不傻。
和妖魔合作，不过是与虎谋皮。
就算他们真的和某些妖魔达成了什么暂时的默契——比如‘我们先一起打大乾，打完大乾再分地盘’这种口头约定——这种约定能维持多久？
一旦大乾这条防线垮了，妖魔下一个要吃的就是他们。
所以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勾连，也必然是各怀鬼胎，稍微挑拨就难以继续。”
她把目光转向大殿外面，转向洛水对岸那个使节正在等待的方向。
“而现在他们派使节过来，说不定就是想要和我们合作。
毕竟他们现在的位置也很尴尬——一路南下，所过之处已经没什么能抢的了。
沿途的村镇都被他们自己屠干净了，城里能用的东西也被他们搬空了。
再往前走，就是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他们也要面对那些盘踞在京城的强大妖魔。
对于所有人族而言，那些妖魔都是威胁。
就算铁木和再强，他也不能把所有妖魔都杀光。
所以他派这个使节过来，极有可能是想要试探我们的态度。
我们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先乱了阵脚。”
这番话好歹让大殿里的气氛回升了许多。
好几个文官把一直缩在座椅里的后背重新挺直了，有几个武将把手从武器上移开，搁在膝盖上。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但确实点了。
韩世襄站在圆桌南侧，捋了捋胡须，暗自点头。
他的目光从姬慕宁身上移开，落在台上那个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太子身上，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反复捻着玉佩的三皇子和端着凉茶发愣的五皇子，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果姬慕宁是男子，而且是皇帝的孩子，那她真的更适合成为大乾的皇帝。
太子虽然是储君，在和平年代也能做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但现在是乱世。
三皇子野心太大，手段太狠，能打仗但不能治天下。
五皇子投机成性，永远在骑墙，永远在等待胜利者的出现。
八皇子懦弱，九皇子病弱，十皇子年幼。
至于十三皇子——那孩子在诸多皇子之中确实是最像他父皇年轻时的样子，但他在朝堂上人微言轻，被太子和三皇子联手排挤，连内阁会议上的投票权都经常被计票太监“再三确认”。
这些皇子，没有一个能在乱世中扛起大乾的江山。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韩世襄才会在龙气法禁崩碎之后极力推动组建内阁。
他不是想分享皇权，他是想让皇权被分散之后，至少还有一套机制能让朝廷在失去皇帝之后继续运转下去。
他想到这里，把捋着胡须的手指放下来，重新握住了拐杖。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那个使节已经在洛水对岸等着了。
很快，大殿正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沉稳、极其有力的脚步声。
不是大乾朝臣们那种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的踱步声，而是一种更重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石头踩碎的步伐。
大殿正门被推开，那个使节走了进来。
他身材极高极壮，比大乾朝堂上最高的武将还要高出将近一个头。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好几层兽皮叠压而成的战袍，最外层是灰白色的狼皮，狼毛在烛火下泛着极其粗粝极其冷硬的光泽；中间层是暗褐色的熊皮，熊皮上还残留着几道被利爪撕扯过的旧裂口；最内层是深黑色的牛皮，牛皮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大乾的灵纹风格——它们更加粗犷、更加原始，像是一只还带着血的狼爪在皮子上来回划出的痕迹。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是用某种巨大魔兽的肋骨打磨而成的，骨面上刻着一个仰天长啸的狼头图腾。
他的头发编成了无数根细辫，每一根辫子末端都坠着一枚用兽骨磨成的珠子，那些珠子在烛火下发出极细微极密集的碰撞声。
他的脸上有好几道旧伤疤，最深的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把半边脸拉得微微变形。
他的眼睛是极淡极冷的灰蓝色，像两块被埋在冰层下的石头。
他走到大殿中央，站住了。
他没有跪。
他甚至没有弯腰。
他只是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躬了一下身——那个躬身的幅度极小，大概只够让他的下巴往前低了不到一寸。
然后就直起了腰，把右手从胸口移开，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从圆桌两侧的文臣武将脸上极其缓慢地扫过去，像是在清点一群待售的牲畜，然后落在了圆桌最北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太子身上。
他开口了，说的大乾官话，语调极其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咬字很准。
“草原的天可汗，铁木和，派我来，传递国书。”
太子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不是被国书的内容气的，是被这个使节的态度气的。
他是监国，是大乾的储君，是这个大殿里身份最高的人。
这个草原使节站在他面前，只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躬了一下身，连腰都没弯。
三皇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在南方平乱的时候见过无数个骄横跋扈的地方将领，但那些将领好歹还会在表面上对他行礼。
这个草原使节连表面功夫都不屑于做。
五皇子倒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玉佩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景王没有说话，只是把搭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收紧了，指节发出极其轻微极其密集的咔嗒声。
太子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大乾立国上千年来的规矩。
况且他更想知道对方拿来的国书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他对旁边站着的司礼监太监挥了一下手。
太监快步走下台阶，从使节手里接过一卷用狼皮包裹的国书。
那卷狼皮没有硝制过，还保留着狼毛最原始的粗硬质感，边缘用一根暗红色的皮绳扎紧，皮绳末端系着一枚刻着苍狼图腾的骨符。
太监把国书捧到太子面前，太子接过来，解开皮绳，展开狼皮卷。
他看了第一行字，脸色就开始变黑。
他看了前几行，整张脸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他把整卷国书从头到尾扫完，手指在狼皮边缘反复摩挲了好几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圆桌，越过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朝臣们，直直地盯着那个还站在大殿中央、表情依旧倨傲的草原使节。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这上面写的，是你们家天可汗的意思？”
使节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足够让太子看清。
“天可汗从不说第二遍。”
太子没有说话。
他把国书递给旁边的司礼监太监，太监把国书依次传给三皇子、五皇子、韩世襄、景王，以及坐在圆桌两侧的核心内阁成员。
姬慕宁飘到韩世襄身后，跟着一起扫了一遍国书的内容。
她看完了。
她也明白为什么太子的脸色会那么难看了。
这封国书上写的是——大乾的皇帝已经被妖魔困在京城，生死不知。
朝廷在妖魔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连自保都做不到了。
现在草原的天可汗铁木和愿意拉大乾一把，只要太子认铁木和为义父，草原和大乾达成同盟，天可汗就可以帮助大乾对付妖魔。
作为交换，大乾每年需要把一半的粮食、武器、灵石、法器上交给草原。
大殿里安静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第一个站起来，笏板被他用力拍在桌面上，拍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指着那个使节，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又高又尖，花白的胡子在剧烈颤抖。
“你们这些北方部落，以前都只不过是大乾的藩属！
当年你们被妖魔追得没地方躲的时候，是先帝开了互市让你们换粮食！
你们遇到兽潮挡不住的时候，是先帝派兵帮你们剿灭！
你们的可汗即位，都要先派使者来京城跪拜请封，朝廷给了敕封你们才算是合法的可汗！
现在你们趁着朝廷有难，就想骑到大乾的头上？
痴心妄想！”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将军也站了起来。
他腰间的战刀还在鞘中，但他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声音比老御史更粗，更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用尽全力吼出来的。
“你们那个天可汗，当年不过是草原上一个部落的小酋长！
先帝在位的时候他连来京城朝贡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吞了几个部落，降服了几头邪神，就想当太子殿下的义父？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在草原上等着！
等朝廷把妖魔收拾干净了，景王殿下亲自带兵北上，把他从苍狼背上拽下来，让他跪在京城门口给先帝磕头！”
还有几个文臣武将也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把手里的笏板往桌上用力一磕，磕得笏板边缘崩开了一小片碎玉；有人把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在北境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疤，指着使节的脸，说他们这些蛮夷之辈，连文字都还是前朝太宗教他们先祖认的，现在反过来要当大乾的义父；还有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的旧奏折，那奏折是先帝时期北境边将上奏请封草原可汗的存档，当场展开逐字逐句念了起来，读到“草原诸部感念天恩，愿世世代代为大乾藩属”时，故意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重重念出，一边念一边用眼角余光去瞄那个使节。
但那个使节面对这些群情激愤的大乾朝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抬起右手，用小指极其随意地掏了掏耳朵，然后把手指从耳边移开，对着指尖吹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轻微、极其随意、极其不屑。
他吹完之后，把右手重新垂在身侧，灰蓝色的眼睛从那些还在骂他的朝臣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看一群关在笼子里冲着外面狂吠的狗。
他对旁边那个把袖子撸到手肘、正指着他鼻子骂的老将军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让人恼火的、完全不在意的、像在看路边一块石头一样的笑容。
老将军被他这个笑激得差点当场拔刀。
他握着刀柄的手猛地往外抽了一截，刀身从鞘口滑出，在烛火下闪过一道极冷极亮的光芒。
旁边的几个同僚一左一右同时按住他的手臂，低声连说了好几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才咬着牙把刀重新插回鞘中。
使节等所有人都骂得差不多了，才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做了个极其敷衍的、像是在驱赶苍蝇一样的下压手势。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生硬但不紧不慢的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冻过之后才从牙缝里放出来的。
“你们大乾人，就是喜欢沉浸在过去的辉煌之中。”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教训一群不懂事的孩子，“说以前怎么样。
以前你们的皇帝能坐在京城里发号施令。
现在呢？
你们的皇帝被困在京城，外面全是妖魔，他自己都出不来，你们还指望他来救你们？
以前你们的龙气法禁能把草原挡在边境之外。
现在呢？
法禁碎了。
你们自己都感觉到了吧——修为掉了，力量弱了，法器用不了，传送阵也关了。
以前你们一道诏令能让草原上的部落互相残杀。
现在呢？
草原上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天可汗的声音。”
他把右手从身侧缓缓移到胸口——那个位置，在狼皮战袍的内侧，贴着一枚刻着苍狼图腾的骨符。
“天可汗说，他可以接纳你们，帮助你们对付妖魔。
只要太子殿下认天可汗为义父，草原和大乾结为父子之邦。
每年把你们一半的粮食、武器、灵石、法器送到草原，天可汗就出兵帮你们打妖魔。
这是天可汗的恩赐。
你们应该感恩戴德。”
他把“恩赐”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把两颗铁钉钉进了大殿的柱子里。
他停了片刻，嘴角又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如果你们不愿意——那也无所谓。
我们就在洛水北岸等着。
等着那些妖魔替我们攻城。
等它们把你们都吃干净了，我们再过去把妖魔赶走，把这片土地全部变成天可汗的草场。
到那时候，你们大乾人就会成为我们草原勇士的战利品——男人全部送到草原深处去牧马放羊，女人全部赏给有功的勇士。
对天可汗来说，这两种结局都一样。
他更喜欢哪一种你们应该很清楚。”
大殿里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所有次都更沉、更冷。
没有人再站起来骂了。
不是不想骂，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使节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皇帝确实被困在京城，龙气法禁确实崩碎了，朝廷的防线确实在一天一天地缩小，物资确实在一天一天地减少。
这些都是事实。
但他说大乾没有足够的地区来生产和挖掘，说大乾只能坐以待毙——这句不是。
姬慕宁站出来了。
她刚才一直站在韩世襄身后，从头到尾听完了国书的内容，听完了朝臣们的怒骂，听完了使节那番极其倨傲的威胁。
此刻她从韩世襄身后飘出来，在圆桌和使节之间站定。
她的虚影在烛火下轻轻波动，脑后的红色光环极其缓慢地旋转，素白的衣裙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
“你说大乾没有足够的地区来生产粮食，没有足够的地盘来挖掘灵石，只能坐等妖魔把我们吃干抹净。”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冰水浸过的珠子，精准地落在使节面前，“那你大概是不知道。
大乾朝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盟友。
我们的盟友可以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粮食、药品、武器和灵石。
你说的没错——之前大乾确实遇到了一些不利的局面，蓟城丢了，安州也丢了，防线被妖魔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但现在我们已经把局势稳住了。
安阳城还在，黑水大阵和苍龙七宿阵还在，内阁还在正常运转。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肯定能把所有的妖魔一个一个地全部收拾干净。”
她往前飘了半步，离那个使节更近了一些。
她的瞳孔在烛火下呈现出极淡极亮的琥珀色。
“反倒是你们这些草原部落。
你们从北方一路南下，靠着以战养战的方式沿途抢夺粮食和物资。
这个打法在你们刚南下的时候确实有效——那时候你们的行军路线上的城池还没有被妖魔完全占据，你们还能从废墟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现在你们推进到安阳城以北了。
再往前走，全都是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已经没有物资给你们抢了——那些城池里的粮仓早就被妖魔吃空了，矿场早就被妖魔污染了，所有的灵石矿脉全部被妖魔的气息侵染得无法使用。
你们要继续往南，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夺那些被妖魔占据的城池——每一座城，都要拿人命去填。
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往北退回去。
灰溜溜地退回去。
把你们这一路上抢到的那些残羹剩饭带回草原，告诉你们的族人，说天可汗打到一半发现打不下去了，因为前面全是妖魔。”
她停了片刻。
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她的目光直视着那个使节，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而且，你觉得那些妖魔会放过你们吗？
对于妖魔来说，不论是北方的异族，还是大乾人，只要是活人，都是它们的口粮。
你们供奉的邪神和妖魔没有交情——邪神吃人，妖魔也吃人。
你们在草原上的时候，每年冬天不也一样要面对从深山老林里涌出来的妖魔群吗？
现在你们来到中原，这里的妖魔比草原上多十倍、大一百倍。
那些盘踞在京城的强大存在——它们不会管你们是天可汗的勇士还是大乾的禁军。
它们只知道，你们是人。
是人，就能吃。”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使节刚才掏耳朵时的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但放在她身上，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从容，“你能控制妖魔吗？
你能让它们不要攻击你们吗？
你能站在那些妖魔面前，对它们说‘我是天可汗的使者，你们不许吃我’吗？
你要是能——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告诉铁木和，让他尽管作壁上观。
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他和妖魔谁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