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走出了那片密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草叶上闪着金光，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加快了步子，想在太阳落山之前翻过这座山。
他刚走上山坡，脚底下一软，踩到了一个坑，整个人陷了进去，坑不深，但里面黏糊糊的，像是踩进了烂泥塘。
他从坑里爬出来，低头一看，裤腿和鞋上沾满了绿色的黏液，散发着一股青草味，不臭，但黏得难受。
他正低头清理裤腿，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声音又尖又细，像一群小孩子在玩闹。
他抬起头，看到山坡上的草丛里钻出几个小东西，个子不到膝盖高，浑身绿莹莹的，头上顶着两片叶子，像是草精。
领头的一个小东西叉着腰，朝他喊道：“你踩了我们的窝，你赔！”
赵忠说：“你们把窝挖在路上，谁看得见？”
小东西气得直蹦，说：“这是我们几百年的老窝了，路是人走出来的，窝是我们先挖的，你还有理了？”
赵忠不想跟它们纠缠，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扔在地上，说：“这是赔你们的，够了吧？”
小东西们围着那几文钱看了看，然后一起哈哈大笑，笑声比刚才还大，笑得弯了腰。
领头的说：“我们要钱干什么？我们又不能花，我们要的是你身上的东西。”
赵忠说：“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
领头的说：“要你的汗味。你一路走来，身上出了不少汗，那汗味对我们是好东西，能帮我们修炼。你让我们在你身上蹭一蹭就行，不疼不痒。”
赵忠心想，这是什么古怪的要求，可又一想，几个小草精也害不了人，就让它们蹭一蹭吧。
他说：“行，你们蹭吧，快点，我还要赶路。”
几个小东西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围着他的腿又蹭又拱，像是在他身上挠痒痒。
赵忠痒得不行，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推又推不开，踢又踢不着，只能硬撑着。
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些小东西才退开，浑身的绿光比刚才亮了许多，心满意足地跳回了草丛里。
领头的冲他喊：“行了行了，你走吧，前面的路小心点，再过一条河就是黑风岭的地界了，那边的东西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赵忠整了整被蹭得皱巴巴的衣服，继续往前走，裤腿上的黏液干了，硬邦邦的，走路沙沙响。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条大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急，上面架着一座破旧的木桥，桥板缺了好几块，风吹过来，桥身吱呀吱呀地晃。
赵忠走上木桥，小心翼翼地迈过缺了板子的地方，走到桥中间，突然感觉到桥身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
他低头往河里一看，河水翻涌，一个黑乎乎的大脑袋从水里探了出来，两只眼睛像两盏灯笼，直直地盯着他。
那是一条大鲶鱼，浑身黏糊糊的，嘴边的须子有胳膊那么长，在水里甩来甩去。
鲶鱼开口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你从我的桥上过，也不给我打招呼？”
赵忠说：“这桥是你修的？”
鲶鱼说：“不是我修的，但这座桥下的河段归我管，你从我的河段上过，就得给我交过路费。”
赵忠说：“你要什么过路费？”
鲶鱼说：“我要你手里的那把短刀，那刀上有符文，是好东西，给我留下。”
赵忠摇了摇头，说：“不行，这把刀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我还要靠它杀蝙蝠精，不能给你。”
鲶鱼的眼睛闪过一丝凶光，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一嘴细密的尖牙，说：“不给？那你别想过河。”
说完它猛地一甩尾巴，河水涌起来，冲撞在桥柱上，整座桥剧烈地摇晃，木板嘎吱嘎吱响，像要散架了。
赵忠蹲下来，稳住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火符，念了一句咒语，符纸燃起一团火焰，他朝河里扔了下去。
火符落在水面上，嗤的一声灭了，连个火星子都没留下，根本不管用，水克火，这是天理。
鲶鱼哈哈大笑，说：“你拿火来烧水？你是不是傻？在水里，我是老大，你那些符咒对我没用。”
赵忠急了，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定身符，朝鲶鱼贴了过去，可符纸还没碰到水面就被风卷走了，飘到了岸上。
鲶鱼又甩了一下尾巴，这回力气更大，桥柱被撞断了一根，桥面倾斜，赵忠滑了下去，一只手抓住了桥边的栏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他的脚下就是翻滚的河水，鲶鱼的大嘴就在下面张着，等着他掉下去。
赵忠咬着牙，使劲往上爬，另一只手从腰里拔出短刀，朝鲶鱼的眼睛扔了过去，不指望能扎中它，只想分散它的注意力。
短刀飞出去，扎在了鲶鱼的脸颊上，刀尖扎进去一寸多深，黑血顺着鱼皮往下淌。
鲶鱼疼得大叫一声，猛地沉到了水底下，河水翻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赵忠趁机爬上了桥面，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对岸，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一看，腰间的刀鞘空了，短刀没了，掉在河里了，那是他唯一的一把刀，老道士送给他的，跟了他好几年。
赵忠趴在岸边，往河里张望，河水浑浊，什么也看不见，那把刀不知道沉到哪去了。
他恨得直捶地，可又没有法子，鲶鱼躲在水底下不出来，他总不能跳下去跟它在水里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怀里的符纸摸了摸，符纸还在，朱砂还在，笔也在，可刀没了。
没有刀，他拿什么跟蝙蝠精打？难道用符纸糊它一脸？
赵忠蹲在岸边，脑子飞快地转，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又一个个否定了。
他想起老道士说过，妖怪都有弱点，鲶鱼的弱点是怕铁器，尤其是生铁，碰到生铁会浑身发软。
赵忠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有几文铜钱，铜钱是铁铸的，外面镀了一层铜，勉强算是铁器。
他从钱袋里掏出三文钱，攥在手心里，朝河里喊：“大鲶鱼，你敢不敢再出来？”
河水翻了一下，鲶鱼的大脑袋又探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才被刀扎的伤口，黑血还在往下滴。
它瞪着眼睛说：“你把我脸扎破了，你还敢喊我？我今天非把你吃了不可！”
赵忠说：“你试试！”
鲶鱼张开大嘴，从水里跃了起来，整个身子腾空而起，朝赵忠扑过来。
赵忠往旁边一闪，把手里那三文钱朝鲶鱼的嘴里扔了过去。铜钱飞进鲶鱼的喉咙，卡在了嗓子眼里，鲶鱼猛地呛了一下，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岸边的石头上，浑身抽搐，嘴巴一张一张的，像上了岸的鱼，怎么都合不拢。
铜钱上的铁锈碰到了鲶鱼的喉咙，它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尾巴拍了几下地面，就不动了。
赵忠走过去，从鲶鱼的嘴边捡起一根树枝，伸进它嘴里把那张开的大嘴撑住，然后从它腮边拔出了自己那把短刀，刀上全是黑血，腥臭难闻。
他把刀在草地上擦了擦，插回鞘里，朝鲶鱼说：“我不想杀你，你自己回水里去吧，下次别拦人了。”
鲶鱼翻了个身，挣扎着爬回了水里，沉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凶光，只剩下委屈。
赵忠继续往前走，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升起来，照得山路白花花的，像是在帮他照亮。
他走了大半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看到了黑风岭的轮廓。那山光秃秃的，不长树也不长草，满山都是黑色的碎石，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在晨曦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赵忠在山脚下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溪水，歇了半个时辰，养足了精神。
他把符纸一张一张地整理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把短刀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刀刃上还有鲶鱼血的腥味。
他站起来，朝黑风岭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娘，儿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