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家的刀，灶台還給你留著呢，磨刀石也在老地方，我爹天天擦，擦得比我的臉還干淨。”
李砍搖搖頭，刀身輕輕搖了搖。
“我不回去了。”
“老子是一把菜刀，菜刀就該在江湖上砍東西。”
“回灶台上切蔥姜蒜？那不成廢物了？”
二狗眼眶紅了，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可是砍哥，沒有你，我……我什麼都不會，連路都找不到。”
“你什麼你？你小子三年學了不少本事，斬妖除魔你不行，殺豬你還不行嗎？”
“回去接手你爹的攤子，再娶個媳婦，生個娃，好好過日子。”
二狗抹著眼淚，使勁點了點頭，鼻涕都抹到袖子上了。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座山神廟里過夜。
廟不大，供著一個泥塑的山神，山神的鼻子掉了半截，看著像個打了敗仗的將軍。
二狗給李砍磨了最後一次刀。
磨刀石是他從家帶出來的那塊青石，跟了他三年，磨得中間凹下去一個彎彎的月牙形。
他磨了整整一個時辰，蘸著水，一下一下，從刀背到刀刃，從刀根到刀尖。
磨得一絲不苟，每一寸都磨到了。
李砍舒服得直哼哼，刀身微微發顫，像只被撓了肚皮的貓。
“對對對，就是這力道，就是這個角度。”
“磨了二十年了，你手藝一點沒退步。”
二狗磨著磨著，眼淚又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磨刀石上，和著水一起化開了。
李砍嘴上罵著︰“哭什麼哭？沒出息，一個大老爺們，掉什麼眼淚？”
可它的刀身卻在微微發顫，顫得比剛才還厲害，不是舒服，是舍不得。
天亮了，二狗背著行囊，站在山神廟門口。
晨風吹著他的衣角，吹得布包空蕩蕩的。
李砍在他腰間的布包里，刀身貼著二狗的腰，能感覺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比平時快了好多。
“砍哥，你真的不跟我走？”
“不走。”
“那我走了。”
“走吧。”
二狗邁出一步，又停住了，腳抬起來半天沒落下去。
“砍哥，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李砍沒回答，布包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從布縫里鑽進來的呼呼聲。
二狗等了很久，等得太陽都從山後面冒出來了。
金光灑在山神廟的屋頂上，把廟檐上的瓦片照得亮晶晶的。
布包里始終沒有聲音，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走了大約一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
那聲音又尖又脆，像磨刀石摩擦鐵鍋，卻帶著一絲他從來沒听過的溫柔。
“小子！”
二狗猛地回頭。
李砍從布包里飛了出來，懸在半空中。
刀身映著朝霞，通紅通紅的，像著了火。
刀身上的小老頭露了臉，鐵銹胡子被風吹得直飄，鉚釘眼楮亮得像兩顆星星。
“每個月圓之夜，在窗台上放一塊磨刀石，老子回來吃豬頭！”
“要最好的！五花三層的那種！肥的多一點！”
二狗笑了，笑得滿臉是淚，笑得鼻涕都出來了，笑得像個傻子一樣。
“好！我讓我爹留最好的豬頭！不對，我爹不殺豬了，我自己殺！”
“我殺最好的豬，留最好的豬頭，放最多的大蒜！”
李砍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比之前翻的任何一次都高，都漂亮。
刀光在晨光里畫出一道銀色的弧線。
“嗖”的一聲，它飛向了遠處，飛過了山神廟的屋頂，飛過了那片金燦燦的朝霞。
刀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成了一個銀色的點，消失在天邊。
二狗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看得眼楮都酸了，看得太陽都升到了半空中。
他摸了摸腰間，布包已經空了，輕飄飄的，像一片秋天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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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磨刀村後，二狗真的娶了媳婦。
就是王鐵匠的閨女秀蘭，人長得壯實，胳膊比二狗的腿還粗，一只手能拎起半扇豬肉。
秀蘭殺豬比二狗還利索，一刀下去，豬連叫都不叫，干淨利落。
村里的老太太都說她是“女屠戶轉世”。
李屠戶樂得合不攏嘴，腰也不疼了，天天坐在肉攤子旁邊指揮。
嘴上說“你們年輕人不會殺”，實際上就是在顯擺兒媳婦能干。
二狗把灶台上的磨刀石擦了又擦，放在窗台最顯眼的地方。
旁邊還放了一個小碟子，專門用來裝蒜泥。
每個月圓之夜，他都會放一塊新的磨刀石，再擺一盤紅燒豬頭肉。
五花三層，肥多瘦少，蒜泥剁得細細的，澆上醬油和香油。
秀蘭問他等誰，二狗笑笑，不說話。
只是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像個大大的銀盤子。
第二天早上，磨刀石上總會多出幾個字，是刀刻的。
歪歪扭扭，但每一個筆畫都很深，像是很用力才刻上去的。
“小子，豬頭不錯，下次多放點蒜，這次蒜不夠，吃著不香。”
有時候也會寫別的，比如“你媳婦殺豬的手藝比你強，你要加油了，別讓人家看不起”。
或者“磨刀石太糙了，換個細的，硌得我腰疼”。
還有一次寫的是“月亮真圓，像你的臉——不對，你的臉沒這麼圓，像你媳婦的臉”。
秀蘭看了笑得前仰後合。
二狗每次都笑著把字擦掉，再把磨刀石收好，收到櫃子里。
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像存錢一樣存著。
他已經存了十幾塊了，每一塊上面都有李砍刻的字。
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正經有的不正經，但每一塊他都舍不得扔。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村里的小孩最愛听二狗講故事。
講那把會說話的菜刀，講青石鎮的女鬼，講黑風山的熊精，講水月湖的水猴子。
孩子們听得入了迷，眼楮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纏著他問︰“二狗叔，你那把刀到底去哪兒了？”
每次有人問，二狗都會望著遠處的東山。
東山上一片青翠，白雲在山腰上繞來繞去，像一條白圍巾。
他摸摸腰間新買的普通菜刀。
那菜刀不會說話，也不會飛，切豬頭還要使勁砍，但他用得挺順手。
沉默很久之後，他輕聲說了一句。
“它啊，去砍更大的豬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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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江湖上流傳著各種關于李砍的傳說，有的真有的假，誰也分不清。
有人說在西域沙漠里見過一把會飛的菜刀，砍死了吃人的沙魔。
沙魔的血把整片沙漠染紅了一塊，紅得像晚霞，三天三夜沒褪色。
也有人說在東海龍宮見過它，龍王請它吃飯，它和龍王比試切菜。
把一根蘿卜切成了三千六百片，每一片都比紙還薄，薄得能看穿對面。
龍王輸得心服口服，送它一顆夜明珠，它說不要，太亮，晃眼楮，還是豬頭肉實在。
還有人說在極北苦寒之地見過它，它和萬年冰妖大戰三天三夜。
從冰山上打到冰洞里，從冰洞里打到冰河上，最後把冰妖切成了一堆冰塊。
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拿去賣冰棍了，一根銅板一根，夏天的時候生意好得很。
更有人說，它最後去了南海，找那只會噴火的蛟龍單挑。
蛟龍噴出的火把它的刀身燒紅了半邊，它疼得嗷嗷叫，但就是不跑。
一刀砍在蛟龍的角上，把角砍斷了半截，蛟龍哭著跑了。
它在後面追著喊“別跑，賠我燙傷費”。
也有人堅持說，它其實早就回了磨刀村，就藏在李二狗家的灶台底下。
白天睡大覺，晚上出來溜達，誰家灶台不干淨，它就幫誰家磨刀。
不收錢，只要一盤豬頭肉，蒜要多，肥要厚。
這些說法，真真假假，誰也不知道，只有李二狗知道真相。
因為每到月圓之夜，他窗台上的磨刀石上，總會有新的字。
有時候是一句“豬頭不錯”，有時候是一句“最近忙，下次多待會兒”。
有時候是一句“秀蘭的蒜泥剁得越來越好了”。
還有一次，上面什麼字也沒寫，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像一把彎彎的菜刀，又像一彎淺淺的月亮。
二狗把那塊磨刀石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笑了。
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磨刀石上，灑在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上，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