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故事，是我外婆讲给我的。
说她年轻时候镇上有个王姨婆，做媒做了几十年，方圆百里的婚事都是她撮合的。
王姨婆嘴皮子利索，腿脚也勤快，谁家有个姑娘小伙，她心里清清楚楚，上门说媒一说一个准。
可那年她遇到了一桩怪事，差点把自己的老本行给砸了。
事情是这样的。
王姨婆有天在家纳鞋底，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着一身青色衣裳，戴着帽子，走路轻飘飘的，像踩着棉花。
那人进了院子，朝王姨婆鞠了一躬。
说他家主人姓黄，是个员外，住在镇外十里铺的山脚下，想请王姨婆去给他家公子说门亲事。
王姨婆说十里铺那边我熟啊，哪家姓黄？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说他们家是从外地搬来的，新落户，不常跟镇上往来，所以你不认识。
王姨婆心想新落户的生意也得做，就收拾收拾跟着去了。
那人领着她出了镇子，沿着山路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个大宅院，青砖灰瓦，高门大户，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王姨婆一看这气派，知道是大户人家，心里先喜了几分。
进了院子，一个老头迎了出来。
穿一身黄绸褂子，胖乎乎的，脸上笑眯眯的，就是眼睛有点细，眯成一条缝。
老头说他是黄员外，他有个儿子叫黄三郎，年方二十，想找个媳妇，请王姨婆帮忙物色物色。
王姨婆说行啊，你家公子在哪？让我先看看长相，好照着他的样去找。
老头拍了拍手，从里屋走出一个年轻后生来。
白白净净的，也是一身黄衣裳，长得挺俊，就是脸上毛茸茸的，像是没刮干净。
王姨婆心想年轻人嘛，长点胡子也正常，没往别处想。
黄员外留她吃了顿饭。
菜肴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
可王姨婆吃着总觉得味道不对，说不出来是淡了还是咸了，就是不太像平常吃的味儿。
她夹了一块肉，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像嚼棉花。
可她不好意思剩饭，硬撑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饱了。
黄员外说那咱就定下来，你帮我们物色姑娘。
条件嘛，要模样周正，脾气好，会持家，最好还有点学问。
王姨婆说这些都好找，就是你家公子的生辰八字你得给我，我好去跟姑娘家合。
黄员外说我家公子的生辰八字是——他刚要说，旁边的管家咳嗽了一声。
黄员外就不说了，说这个不急，先看姑娘，看中了再合八字也不迟。
王姨婆觉得有点怪，但没多想，辞别了黄家回了镇上。
她一连忙了好几天，跑了好几家，给黄三郎找了三个姑娘，各有各的好。
可黄员外一个都没看上。
第一个姑娘皮肤黑了点，黄员外说不白净。
第二个姑娘个子矮了点，黄员外说不挺拔。
第三个姑娘家里穷了点，黄员外说门不当户不对。
王姨婆心里不痛快了，说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黄员外笑眯眯地说，我就要那种白白净净、高高挑挑、家底殷实的，最好还会诗词歌赋，能跟我家三郎对诗。
王姨婆说你这条件也太高了，方圆百里上哪找这样的姑娘去？
黄员外说找不到你就别走，在我家住下，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回去。
王姨婆急了，说她家里还晾着衣裳，还喂着鸡，不能住下。
黄员外说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三天之内找不到，我亲自去找你。
王姨婆回到镇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黄员外家大业大，挑剔一些也正常。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忽然一拍大腿——镇上的赵举人家不是有个闺女吗？
赵举人的女儿叫赵秀英，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白白净净，高高挑挑，还读过书，会作诗。
这不就是黄员外要的那种姑娘吗？
第二天一早，王姨婆就去了赵举人家。
赵举人一听是给一个外地来的黄员外家公子说亲，先问了问家世。
王姨婆把黄员外家的情况说了一遍——良田千亩，家财万贯，公子一表人才。
赵举人动了心，说那先看看人吧，你把人带来我见见。
王姨婆又去了那片竹林。
她对着大宅院门口喊了几声，黄员外迎了出来。
王姨婆说赵举人要见见你家公子，你赶紧让公子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
黄员外说行行行，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领出那个年轻后生来。
还是一身黄衣裳，脸上毛茸茸的，但比上次干净了一些，看着像个俊俏书生。
王姨婆领着黄三郎去了赵举人家。
赵举人见了，觉得这后生长相不错，就是脸上那层绒毛看着不太清爽。
黄三郎说他胎里带的，天生毛发重，刮了还长。
赵举人留他吃了顿饭。
席间黄三郎对答如流，诗词歌赋随口就来，还当场作了一首诗。
赵举人被哄得眉开眼笑，当场就把这门亲事定了下来。
换了庚帖，合了八字——黄三郎的八字是黄员外现编的，王姨婆不知道。
亲事定在了两个月后的初六。
王姨婆两头跑，忙着送聘礼、对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桩媒做成了，黄员外给的谢礼一定不少。
到了出嫁那天，赵举人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了过去。
嫁妆抬了好几箱，吹吹打打送出了镇，送到了那片竹林。
赵家的人要往里进，黄员外说新娘子进就行了，你们在外面等着。
我们这边规矩多，外人不能进洞房。
赵家人觉得奇怪，但人家规矩多也不好说啥，就把新娘子交给黄家，自己回去了。
赵秀英进了洞房，红盖头一掀。
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哪是什么洞房，是一个土洞。
又潮又湿，地上铺着干草。
草上蹲着一只黄皮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赵秀英吓得尖叫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那只黄皮子开口说话了，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在捏着鼻子。
娘子别跑，我是你相公，我叫黄三郎。
赵秀英说你是个黄皮子，你不是人！
黄三郎说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画像就喜欢上你了。
我让王姨婆去你家提亲，赵举人答应了你嫁给我，你现在是我媳妇了。
赵秀英哭了一整夜。
可天亮以后，她发现这只黄皮子对她挺好的。
给她叼来野果子吃，用树叶给她铺了一张软软的床。
还给她梳头，手法比她的丫鬟还轻柔。
赵秀英又哭了两天，第三天慢慢不哭了。
她想，跑又跑不掉，哭也没用，先看看再说。
黄三郎每天陪她说话，给她摘花，给她讲山里的趣事。
虽然他脸上有毛，可他说话温柔，从来不凶她。
赵秀英慢慢就不那么怕了，在洞里住了下来。
她能跟黄皮子说话吗？能。
黄三郎会说人话，说得还挺流利。
就是有时候会不小心蹦出一个“吱”字，然后就赶紧捂住嘴。
赵秀英听他说话就想笑，一来二去的，也就习惯了。
再说王姨婆这边。
出嫁后的第三天，她去黄家讨赏钱。
黄员外给了她一百两银子，外加一匹绸缎。
银子是真银子，绸缎是真绸缎，王姨婆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过了几天，她想再去看看赵秀英过得怎么样。
可她走到那片竹林，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大宅院了。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可大宅院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以为自己是走错路了，又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她问了附近砍柴的樵夫，樵夫说这里从来没有什么大宅院，只有竹子。
王姨婆心里犯嘀咕，可又想——也许黄员外家搬走了？
或者那天领路的人带她走的不是这条路？
她没太往心里去，毕竟银子已经到手了。
又过了几个月。
有一天，赵举人派人来找王姨婆，说秀英生了，生了一对龙凤胎。
赵举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办满月酒，请王姨婆一起去喝喜酒。
王姨婆问在哪办，赵举人说女婿那边办，地点还是那片竹林。
王姨婆说那片竹林我去过几次，可后来就找不到了。
赵举人说女婿派人来送信了，说到时候有人来接。
满月酒那天，果然有个穿青衣的人来接王姨婆和赵举人。
又是那条山路，又是那片竹林。
这次，大宅院又出现了。
青砖灰瓦，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王姨婆心想，奇怪，上次怎么找不到呢？可能真是自己记错路了。
进了院子，黄员外迎了出来，笑眯眯地请他们入席。
赵秀英抱着孩子出来了，穿一身红衣裳，脸色红润，看着挺精神。
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另一个女孩由丫鬟抱着。
王姨婆凑过去看孩子，男孩脸上长了一层细细的黄毛，女孩白白净净的，像赵秀英。
王姨婆夸了几句，说孩子真可爱，就是男孩这脸上——跟爹一样，胎里带的吧？
赵秀英笑了笑，没说话。
满月酒的席面还是跟上次一样，鸡鸭鱼肉，味道还是怪怪的。
王姨婆这回有经验了，每样只吃一口，放下筷子喝茶。
吃到一半，她想去茅房，就起身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种着几棵竹子，角落里堆着些干草。
王姨婆刚走到墙角，忽然听到干草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低头一看。
草堆里蹲着一只小黄皮子，比猫大一点，穿着一件小红褂子。
那小黄皮子看见她，直起身子，两只前爪像人一样拱了拱手。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声音细细的，脆生生的。
“王姨婆，你什么时候给我也说个媳妇呗？”
王姨婆愣住了。
她盯着那只小黄皮子看了三秒钟。
小红褂子，会说话，要她说媳妇。
她猛地想起了黄员外细得像条缝的眼睛。
想起了黄三郎脸上怎么刮也刮不干净的绒毛。
想起了那顿味道不对的饭菜。
想起了怎么也找不到的大宅院。
想起了男孩脸上那一层黄毛。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只小黄皮子见她不动，又往前走了两步，歪着脑袋看她。
“王姨婆？你听见了吗？”
王姨婆“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跑过院子，跑过前厅，一头撞开大门，连跟赵举人打个招呼都顾不上。
她沿着山路一路跑回了镇上，跑回家，把门关得死死的，插上门闩，又搬了把椅子顶住。
她喘了好半天，才把这口气喘匀了。
后来赵举人是怎么回来的，她不知道。
赵秀英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给无数人做过媒，可最邪乎的就这么一桩。
给黄皮子做了回媒。
给黄皮子做了回媒啊！
有人后来问她，你还去不去十里铺那边了？
王姨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给黄皮子做媒，做一回是缘分，做两回是找死。”
“我才不干了呢。”
从那以后，王姨婆再也不去十里铺那边了，连路过都绕着走。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路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