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说要投奔外地的亲戚。
有人哭天喊地，说祖坟都在这里，搬到哪里去？
赵村长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
有人说要不把磨坊烧了吧，一把火烧干净，什么妖都得死。
赵村长说烧不得。
那磨坊是明朝留下来的老物件，里头那盘石磨，方圆五十里就这一盘能用的，全村人磨面都指着它。
烧了磨坊，大家吃什么？总不能天天吃整粒的麦子吧。
再说了，万一烧也烧不死它呢？那不是把它彻底激怒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了一整天，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到了傍晚，天快黑了，村民们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赵村长让张屠户带着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镰刀在村口守夜，好歹有个防备。
张屠户宰了一辈子猪，手上沾过不知道多少血，胆子是村里最大的。
他带了三个人，每人手里一把锄头，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月亮上来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几个人不敢说话，就那么蹲着，竖着耳朵听。
大概到了半夜，张屠户忽然站起来，说你们听。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很轻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几个人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从村口的土路上，飘过来一个人影。
张屠户揉了揉眼睛。
那个人影穿着一身白衣服，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脸也是白的，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是迈步走，而是脚尖点着地，一飘一飘地往前移动，鞋底根本不挨地。
张屠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人影在他们面前停下了。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轻，像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气。
别怕，我是来帮你们除妖的。
张屠户的腿在抖，但他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人是鬼？
那人说：我生前是镇上卖豆腐的，姓窦，死了二十年了。
张屠户说：你……你是鬼？
窦鬼说：对，我是鬼。
旁边有个年轻人叫二蛋，本来胆子就不大，一听是鬼，吓得扭头就跑。
跑了十几步又想起来自己是守夜的，不能跑，又哆嗦着回来了，躲在张屠户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张屠户说：你一个鬼，来我们村干什么？
窦鬼说：我在底下听说了你们这里的事。那条蜈蚣是从阴间跑出去的，本来该由我们去抓，可地府的差役忙不过来，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张屠户说：蜈蚣？什么蜈蚣？
窦鬼说：就是你们磨坊里那个东西，一条红蜈蚣，五百年道行。
二蛋从张屠户身后探出头来：五……五百年？刚才那个道士说他才四百年，你又说五百年，到底是几百年？
窦鬼看了他一眼，说：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他是人，我是鬼，我能看见阴间的东西，他行吗？
二蛋缩回去了。
张屠户还是不太信：你说你是鬼，你怎么证明？
窦鬼想了想，说：你看好了。
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膛里。
那只手直接穿过了衣服和皮肤，伸进了胸腔里面，在里面掏了掏，掏出来一颗黑乎乎的东西，像心脏一样在跳。
然后他又塞回去了，胸口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张屠户看得头皮发麻，嘴巴张着合不拢。
二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窦鬼说：还要再证明吗？
张屠户连忙摆手：不……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信，我们信。
但另一个守夜的年轻人，叫大壮的，胆子也不小，他嘟囔了一句：就算是鬼，鬼能抓妖吗？人家三个道士都跑了，你一个卖豆腐的鬼……
话没说完，窦鬼忽然飘到他面前，脸几乎贴着他的脸。
大壮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那种地下泥土的味道，潮湿的，阴冷的。
窦鬼说：你怎么知道卖豆腐的鬼就不能抓妖？我在底下待了二十年，天天跟阴差打交道，学的本事不比那些道士少。
再说了，我是鬼，它是妖，鬼比妖高一级，它怕我。
大壮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了。
窦鬼说：行了，你们在这等着，我去会会它。
说完他转过身，朝磨坊的方向飘去。
张屠户几个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窦鬼飘到磨坊门口，停了下来。
磨坊的门紧紧地关着。
窦鬼没有推门，也没有敲门，他的身体直接穿过了门板，像一团烟雾一样飘了进去。
张屠户几个人趴在门缝上看。
磨坊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头顶破瓦缝里漏下来几缕月光。
但他们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看到了一幕让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
磨坊的角落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慢慢舒展开来，越来越长，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了一条有大人的前臂那么长的蜈蚣。
它的身体红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漆，每一节身体上都长着一对足，足尖闪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它的头是扁的，上面长着两根长长的触须，像两根天线一样晃来晃去。
最吓人的是它的眼睛，两只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光来，像两盏小绿灯。
窦鬼站在它面前，白衣白脸，一动不动。
红蜈蚣把头昂了起来，身体的后半段还盘在磨盘上，前半段立起来，跟窦鬼对视。
两个人就那样对峙着，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红蜈蚣的嘴巴忽然张开了，喷出一股黑雾，直扑窦鬼的面门。
窦鬼不躲不闪，黑雾穿过他的身体散到了后面，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窦鬼说：就这？
红蜈蚣像是被激怒了，它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朝窦鬼扑过去，速度快得像一支红色的箭。
窦鬼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正好夹住了蜈蚣的一根触须。
蜈蚣被拽住了，身体在空中甩来甩去，尾巴啪啪啪地抽在地上，打得泥土飞扬。
窦鬼单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纸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符文。
他把黄纸举到面前，开始念了起来。
念的什么没人听得懂，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每个字都拖得很长，音调忽高忽低，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叹气。
红蜈蚣听到咒语，开始剧烈地挣扎。
它的身体在地上打滚，滚得满屋子的灰尘都扬了起来，月光照在灰尘里，像一团乱麻。
它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张屠户他们在门外都觉得耳膜发疼。
窦鬼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突然，他打了一个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