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嗝很大很响，在安静的磨坊里像炸了一个炮仗。
张屠户他们面面相觑，鬼还打嗝？
更奇怪的是，那个嗝好像打乱了咒语的节奏，窦鬼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蜈蚣。
蜈蚣趁机又喷了一口毒雾，这次是绿色的，比上次浓得多。
窦鬼被绿雾喷了一脸，他的白脸被染成了绿色，看起来滑稽极了，像一个长绿毛的冬瓜。
张屠户差点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窦鬼抹了一把脸，有点恼火，说：你这东西，没看到我在念咒吗？等我念完你再喷行不行？
红蜈蚣当然不会理他，又张开了嘴。
窦鬼这次不再慢悠悠念了，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咒语全都念了出来，快得像机关枪，字跟字都连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效果出奇地好。
红蜈蚣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从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然后变成了灰黑色，一点一点地缩小。
它在地上翻滚得更厉害了，翻得磨盘都歪了，压在它身上，它竟然还能从磨盘的缝隙里钻出来。
最后它缩成了一团，只有拳头那么大了，不再动弹。
窦鬼弯腰把它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拍了拍袖子，像拍一个口袋一样。
他从磨坊里飘出来，脸上还是绿一块白一块的，看着很好笑。
张屠户他们站成一排，用一种又敬畏又想笑的表情看着他。
窦鬼说：收了，带回去交差，你们以后可以安心了。
张屠户说：那个……窦……窦先生，您脸上……
窦鬼抹了一把脸，看了看手指上的绿渍，说：没事，回去洗洗就掉了。
赵村长听说妖怪被收了，从家里跑出来，鞋都没穿。
他跑到窦鬼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说：窦大仙，您救了我们全村，我们给您磕头。
窦鬼连忙把他扶起来，说：别叫大仙，我是鬼，不是仙，叫我窦鬼就行。
赵村长说：那不行，您是我们村的恩人。您要什么尽管说，我们给您烧纸钱，烧金山银山，烧童男童女。
窦鬼摆摆手说：不用，我生前是个光棍，没人给我烧纸，死了二十年也习惯了。你们要是真心感谢我，就每年清明给我上炷香。
赵村长说：就一炷香？不要供品？
窦鬼说：就一炷香，多了我也用不了。我在地底下住的地方小，香火太旺了熏得慌。
这话把张屠户逗笑了，笑了两声又觉得对鬼不敬，赶紧憋回去了。
赵村长说：您的家在哪儿？我们好去上香。
窦鬼说：镇上老槐树旁边那间破屋，你们去了就能找到。
说完他转身要走。
二蛋突然喊了一句：窦鬼，那个蜈蚣真的不会再跑出来了吧？
窦鬼回头说：不会了，我塞在袖子里，缝都缝上了。回去交给阎王爷，阎王爷把它压到十八层地底下，以后就老实了。
说完他飘走了。
脚尖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两把白色的刷子在刷月亮。
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赵村长在村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才回去。
第二天，他带着几个人去镇上找那间破屋。
老槐树真的有一棵，特别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下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子，院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狗尾巴草，最高的一根快有一人高了。
他们问了镇上的人，一个卖烧饼的老头说：你们说姓窦的卖豆腐的？有这个人，死了二十年了，无儿无女，也没人给他发丧，还是邻居凑钱买了口薄皮棺材埋的。
赵村长听了鼻子一酸，说：这么好的一个人，活着没人管，死了还得自己来帮我们抓妖。
他们把破屋修了修，把院墙重新砌上，把屋顶的窟窿补上，在里面立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七个字：窦公善鬼之位。
然后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香烟直直地往上飘，一丝风都没有，但烟到了房梁那里，忽然打了个旋儿，像一个人转了个圈。
赵村长说：你们看见没有？窦鬼高兴了。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赵村长都带着全村人去上香。
后来隔壁几个村子也听说了这事，也来上香。
再后来，香火越来越旺，那间破屋门口香炉里的香灰多得装不下，三天就得清一次。
窦鬼生前是卖豆腐的，有人就拿豆腐来供他，放在牌位前，放一天一夜都不坏，别人拿回去吃了还说特别香。
有人说他见过窦鬼，在一个月圆的夜晚，老槐树底下有一个人影，穿着一身白衣服，坐在树根上，像是在乘凉。
有人走过去想看清楚，人影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白雾。
白雾散开之后，地上有一个圆圆的印子，像是屁股坐出来的，但那印子旁边长了一圈蘑菇，白色的，伞盖上带着淡淡的绿。
村里老人说，那是窦鬼的屁股印，绿颜色是被蜈蚣毒雾染的，还没洗掉。
至于那条红蜈蚣的卵，后来真的有人在地里挖出来一个红壳子虫蛹，有鸡蛋那么大，壳上长着毛，拿起来沉甸甸的，像个实心石头。
那人不知道是什么，拿回家给孩子玩。
孩子玩了三天，忽然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喊着：红大仙别咬我，红大仙饶命。
那人把孩子抱到窦鬼牌位前，烧了香，求窦鬼保佑。
说也奇怪，香烧到一半，孩子就不说胡话了，烧也退了。
那人赶紧把那虫蛹扔到了村外的枯井里，用石板盖上，上面又压了一块大石头。
至今那口枯井还在，石板也还在，但没人敢搬开看。
有人说趴在石板上能听到底下有嚓嚓嚓的声音，像牙齿在磨，又像什么东西在啃石头。
也有人说那是风声，井底下哪来的活物。
但没有人敢去证实。
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赌。
表叔把这个故事讲完之后，喝了一口水，又补了一句：你们知道为什么那个窦鬼一打嗝就把咒语打断了？
我问为什么。
表叔说：因为他在底下二十年，吃的都是阴间的饭，那饭是凉的，吃多了胃里反酸，打嗝是常事。阎王爷说要给他投个好胎，他都没答应，说先让他把胃病治好了再说。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表叔自己编的。
但我觉得，不管真假，这个故事好听就行。
毕竟，这年头，连鬼都出来帮人抓妖怪了。
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过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