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黄白身影从洞里踱了出来。
那只老虎站在洞口。
身子有一丈多长。
不算尾巴光躯干就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出一头。
肩高齐到人胸口。
浑身的皮毛油光水滑。
黄褐色的底毛上一道道黑色条纹。
像是一件大氅披在身上。
最吓人的是它的脑袋。
足有脸盆那么大。
两边的须子跟钢针似的根根竖着。
一双眼睛黄澄澄的。
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
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个人。
那老虎往洞口一站，山坳里的风都不动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它不叫也不吼。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目光从五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像是在挑拣哪块肉最嫩最肥。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恐怖。
几个年轻人腿肚子直转筋。
有一个当场就尿了裤子。
热乎乎的尿液顺着裤腿流下来。
在雪地上烫出一串小洞。
老虎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了离它最近的那个猎户身上。
那人叫孙大奎，三十来岁。
平时在村里胆子算大的。
可这会儿面对这只老虎，他手里的枪抖得跟筛糠似的。
孟广发压低声音喊他不要动。
千万不要动。
可孙大奎已经吓破了胆。
哆哆嗦嗦地扣动了扳机。
轰的一声，枪响了。
可惜偏得离谱。
铁砂子全打在洞口旁边的石壁上。
崩起一片碎石。
老虎被枪声激怒了。
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那声音比炸雷还响。
几个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那老虎动了。
它一蹿就是三四丈远。
眨眼间就到了孙大奎面前。
那速度之快，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劈过来。
人眼根本来不及反应。
孙大奎还没来得及叫出声。
老虎一爪子就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爪的力量大得惊人。
孙大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肩膀上的棉衣连着皮肉被撕下来一大块。
白森森的肩胛骨露在外面。
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孟广发反应最快。
趁着老虎扑倒孙大奎的瞬间，端枪瞄准了老虎的腰部。
他扣下扳机，这一枪打得极准。
铁砂子全灌进了老虎的腰腹。
老虎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又尖又长。
震得山坳里的雪簌簌往下掉。
它丢下孙大奎，转身就往洞里跑。
跑起来后腰一跛一跛的。
地上淌了一串血珠子。
几个人赶紧冲上去把孙大奎拖了回来。
孙大奎的伤触目惊心。
半边肩膀的肉都没了。
骨头碴子支棱着。
血止都止不住。
用什么捂都捂不住。
浸透了好几层布还在往外渗。
他疼得浑身抽搐。
嘴里往外吐白沫。
眼珠子翻白，眼看就不行了。
孟广发当机立断，让人做了个简易担架。
四个年轻人轮流抬着，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赶。
山路崎岖，雪又深。
五个人抬着一个重伤员走得更慢。
等他们回到村里已经是半夜了。
孙大奎一路流血流得太多。
整个人都变成了灰白色。
嘴唇发紫。
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村里的赤脚大夫看了看，直摇头。
说伤口太大了，又沾了老虎嘴里的脏东西。
怕是感染了。
果不其然，孙大奎从第二天开始发高烧。
烧得浑身滚烫。
躺在炕上不停地说胡话。
嘴里喊着老虎老虎。
一会儿又喊娘。
他的伤口化了脓。
脓水黄绿黄绿的，恶臭难闻。
整个人在炕上躺了五天。
受尽了折磨。
最后还是没撑过去。
临死的时候他回光返照，清醒了片刻。
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说了一句“老虎吃人了”。
然后脖子一歪，断了气。
他媳妇哭得晕过去三次。
三个孩子趴在炕边喊爹。
喊得嗓子都哑了。
村里人帮着办了丧事。
棺材里只放了孙大奎的衣裳。
尸身被老虎伤过的人，老辈人说偷懒得火化。
火化那天，全村人都去了。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烧到最后只剩一把灰。
孙大奎的媳妇抱着骨灰坛子，哭得背过气去。
三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冻得小脸发紫。
那场面看得人心里跟刀割似的。
孟三爷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他亲眼看见老虎是怎么一爪子就把一个壮汉拍飞的。
亲眼看见孙大奎是怎么在炕上痛苦挣扎了五天才咽气的。
亲眼看见那三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哭爹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上又飘起了雪。
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也不动弹。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画面。
那只老虎站在洞口，黄澄澄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来。
他爹孟广发走出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
说进屋吧，外头冷。
孟三爷转过身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里。
又冷又硬。
他问他爹，那老虎的伤重不重。
孟广发想了想说，打中了腰，但土枪的威力小。
铁砂子散，打不死它。
最多让它瘸一阵子。
孟三爷点点头。
没再说话。
转身进了屋。
从那天起，孟三爷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爱说爱笑，走路都带风。
见谁都是笑脸相迎。
现在他整天闷着头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筷子戳在碗里半天不动。
他白天照常跟着他爹上山打猎。
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
谁也不知道他在鼓捣什么。
其实孟三爷在做两件事。
第一件是练枪法。
他白天打完猎，晚上就在院子里点一炷香。
站在百步之外用土枪打香头。
香头那点火星，在夜风里忽明忽暗。
比天上的星星还小。
他端着沉重的土枪瞄准，一练就是大半夜。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肯停。
练到后来，百步之外的香头他抬手就打。
枪响香灭。
十枪里有九枪都能中。
再后来他嫌香头太大。
换成了一根筷子粗的树枝插在地上。
百步之外一枪过去。
树枝应声而断。
练到最后，他能在月光下一枪打中夜空中飞过的蝙蝠。
那蝙蝠也就拳头大小。
飞起来又快又飘。
他能一枪把它从天上打下来。
村里人亲眼见过的没有不咂舌的。
第二件事，他在跟村里的老铁匠学做药箭。
老铁匠姓周，年轻时也是个猎户。
后来腿被野猪挑折了才改行打铁。
周铁匠有一手绝活。
会熬一种草乌头毒汁。
草乌头这东西剧毒无比。
手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就能毒死一头牛。
熬制的时候得戴着皮手套。
皮肤沾上一点都不得了。
周铁匠把祖传的方子教给了孟三爷。
草乌头配上几味其他的毒草。
用文火熬三天三夜。
熬到最后锅底只剩一层黑乎乎的浓稠汁液。
晾干了磨成粉。
抹在箭头上一寸深。
射中猎物后毒液随血液流遍全身。
不管多大的牲口，跑不出五十步就得倒。
孟三爷跟着周铁匠学了大半个月。
从采药到熬制到抹箭头，每一步都学得扎扎实实。
他自己打了一百多支箭。
每一支的箭头都抹了厚厚一层毒汁。
装在一个特制的皮箭囊里。
挂在腰间随时不离身。
除了箭，他还打了一把柴刀。
那柴刀比一般的刀长出一截。
刀背厚实。
刀刃磨得能剃头发。
刀尖开了一道深深的血槽子。
他把柴刀也淬上了毒。
刀身上隐隐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这大半年里，他爹孟广发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