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頭年輕時在山里受過一次重傷。
被野豬拱斷了三根肋骨。
肋骨刺穿了肺。
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從此落下了病根。
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氣來。
走幾步路就得停下來歇一歇。
他本來想等開春了雪化了，再上山去尋那只老虎。
可身體實在撐不住。
連多走幾步山路都喘得直不起腰來。
他知道自己這身子骨是不行了。
就把孟三爺叫到跟前，說那只老虎就讓它去吧。
開春山里有食吃了它就不下山了。
你別逞能。
咱老孟家就你一根獨苗。
孟三爺嘴上答應得痛快。
心里卻有自己的盤算。
他已經等了半年多了。
槍法練成了。
藥箭也備齊了。
他等的就是一個合適的時機。
那個時機在一個月圓之夜來了。
那天是農歷十五。
月亮又圓又亮，掛在天上跟個大銀盤似的。
照得地上雪白一片。
連樹影都清清楚楚。
孟三爺趁他爹睡著了，悄悄背上槍、弓箭和柴刀。
又在懷里揣了兩塊干糧。
一個人摸黑上了山。
山路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能摸上去。
月光把山道照得明亮。
積雪反射著銀白色的光。
走起路來不用打燈籠也能看清腳下。
他走得很快，腳步輕得像貓一樣。
踩在雪地上只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山里的夜靜得 人。
偶爾遠處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
或者樹枝被積雪壓斷的 嚓聲。
每一聲響動都讓人心頭一緊。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他找到了那個山坳。
月光下，山坳里的那個山洞像一只怪獸張開的大嘴。
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洞口周圍的積雪上又多了不少新的骨頭。
有一些還帶著沒啃干淨的肉。
凍成了冰坨子。
那股腥臭味比上次來時更濃了。
隔著幾十步就能聞到。
孟三爺沒有輕舉妄動。
他在山坳外圍轉了一圈，仔細觀察風向和地形。
最後選了一個上風口的位置。
爬上了一棵合抱粗的大松樹。
那松樹又高又密，枝葉層層疊疊。
人藏在上面從下面根本看不見。
他在樹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把槍架在一根粗壯的枝杈上。
箭囊掛在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
然後靜靜地等著。
等了大半個時辰，月亮升到了天頂正中。
洞里開始有動靜了。
先是幾聲沉重的呼吸。
像是一個巨大的風箱在拉動。
然後洞里傳來 的聲響。
那是老虎起身時皮毛摩擦石壁的聲音。
孟三爺屏住呼吸，把槍端了起來。
槍托抵在肩窩里。
槍口對準了洞口。
他從樹上往下看，視線很好。
月亮正好照在洞口，把他要打的那片區域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里盤算好了，只要老虎一出洞口，他就開槍。
先打它一槍，不管打不打得死，至少能把它逼出來。
然後趁它受驚亂竄的時候，用藥箭補第二下。
毒箭入肉，就算它是山神爺的坐騎也得倒。
他從懷里掏出火折子。
又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一把干透了的艾草。
他溜下樹，在洞口堆了一小堆干柴。
從上面淋了些隨身帶的燈油。
然後用火折子點著了艾草塞進柴堆里。
干柴遇到油，轟的一下就燒了起來。
火苗子躥起一人多高。
他又從旁邊砍了幾大把濕松枝蓋在火堆上。
濕松枝一遇火就冒出滾滾濃煙。
那煙又白又濃，像一條翻滾的白龍。
順著風勢直往洞里灌。
他迅速爬回樹上，重新端好槍。
濃煙源源不斷地灌進洞里。
很快洞里就傳來了動靜。
先是幾聲沉悶的咳嗽。
那咳嗽聲又粗又重。
像是有人在洞里敲一面破鼓。
接著咳嗽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洞里傳來老虎暴躁的低吼和爪子刨地的聲音。
濃煙越灌越多。
整個山洞口都被白煙籠罩了。
洞里頭終于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緊接著那只老公虎從洞里沖了出來。
它被煙嗆得不輕。
兩只眼楮眼淚直流。
眼眶周圍的毛都濕了。
走路都有點踉蹌。
它沖出洞口，猛烈地甩著腦袋。
發出一連串的咳嗽和噴嚏。
粗壯的尾巴甩來甩去。
把地上的雪掃得四處飛濺。
它的後腰上有一個明顯的舊傷疤。
皮毛長歪了，禿了一塊。
正是大半年前孟廣發那一槍留下的。
孟三爺在樹上看得真切。
心跳得咚咚響。
但他的手穩得像磐石一樣。
他等老虎咳嗽著停下腳步的那一瞬間。
扣動了扳機。
轟的一聲槍響，火光在夜色中閃了一下。
鐵砂子裹著一股熱風射了出去。
這一槍打得極準。
正中老虎的脖子側面。
鐵砂子深深嵌進了皮肉里。
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老虎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
猛地轉過身來。
沖著槍響的方向齜出了滿口利齒。
孟三爺不慌不忙。
放下土槍。
從箭囊里抽出一支毒箭搭在弓上。
那只老虎已經發現了他的位置。
咆哮著朝松樹沖了過來。
它雖然受了傷，但爆發力依然驚人。
一躥就到了松樹底下。
兩只前爪搭在樹干上用力一撐。
身子豎直了起來。
血盆大口朝著樹上的孟三爺張開。
腥臭的氣浪撲面而來。
孟三爺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居高臨下，拉開弓。
箭頭對準了老虎大張的嘴巴。
弓弦嗡的一聲響。
毒箭離弦而去。
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不偏不倚地從老虎的上顎射了進去。
貫穿了整個口腔。
箭頭從下頜透了出來。
草烏頭的毒汁順著傷口滲進了老虎的血液里。
那毒性發作得極快。
老虎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身體猛地一僵。
兩只前爪從樹干上滑落。
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在地上。
它在地上掙扎翻滾。
毒汁在它體內肆虐。
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嘴角冒出大量白沫。
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後的掙扎。
它撞翻了還在燃燒的火堆。
火星四濺。
有一些落在它皮毛上，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
它滾了幾圈，動作越來越慢。
最後四條腿猛地蹬直了。
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徹底不動了。
孟三爺在樹上等了很久。
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那只龐然大物。
月光照在老虎身上。
它側躺在地上，大半個身子蓋著雪。
嘴角的白沫被凍成了冰碴子。
一雙黃澄澄的眼楮半睜著。
瞳孔已經散了。
暗淡無光。
他確認老虎死透了。
才從樹上慢慢滑下來。
站在老虎的尸體旁邊，他才真正感受到這只虎有多大。
從頭到尾少說九尺多長。
他伸開雙臂都夠不到頭和尾。
一只前爪比他臉還大。
爪子上那幾根彎鉤似的指甲，每一根都有他的拇指那麼粗。
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白光。
他伸手摸了摸虎皮。
皮毛又厚又密。
手掌按上去能陷進去半寸深。
暖烘烘的。
身體余溫尚存。
他從腰間抽出柴刀，開始剝虎皮。
柴刀鋒利，但虎皮厚實堅韌。
一刀下去只能劃開一小截。
他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把整張虎皮剝下來。
累得滿頭大汗。
棉襖都被汗水濕透了。
剝完虎皮，他又砍下了虎頭。
用藤條捆了掛在腰間。
那張虎皮卷起來有一大捆。
他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方露出了魚肚白。
他爹孟廣發早就起來了，正站在院子里發愣。
不知道兒子去了哪里。
看到孟三爺渾身是血地從門外走進來。
肩上扛著一卷沉甸甸的東西。
腰間掛著一個血淋淋的虎頭。
老孟頭整個人都愣住了。
嘴巴張了張，半天說不出話來。
孟三爺把那卷虎皮往地上一攤。
巨大的黃白相間的虎皮鋪開來，佔了半個院子。
他把虎頭也放在地上。
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虎皮喘粗氣。
他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手上臉上全是血道子。
棉襖被撕破了好幾處。
整個人像是剛從血海里撈出來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