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爷把匕首交到正手。
咬紧牙关。
整个人背靠着崖壁。
把匕首的刀尖朝上竖起。
正对着老虎扑来的方向。
老虎的整个身体扑了上来。
巨大的重量压下来。
匕首从老虎的胸口扎了进去。
刀身全部没入。
可是老虎太重了。
那下压的力量大得惊人。
孟三爷握着匕首的右手被压得猛地往下一沉。
匕首在老虎体内划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
从胸口一直划到了腹部。
虎血像开了闸一样倾泻而下。
滚烫的血液把孟三爷整个人浇透了。
他的衣服、裤子、鞋子全被血浸得透透的。
脸上、头发上、嘴里全是又咸又腥的虎血。
老虎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吼叫。
张开的大嘴朝孟三爷的脑袋咬了下来。
孟三爷往后一仰。
虎牙擦着他的鼻尖咬了个空。
上下牙碰撞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响。
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老虎的嘴离他的脸不到半尺。
舌头伸了出来。
带着倒刺的粗糙舌面扫过他的鼻梁和脸颊。
像砂纸一样把他的脸皮刮得生疼。
他闭着眼睛。
右手死死地握着匕首还在老虎体内搅动。
他能感觉到刀刃割开肌肉、切断血管的那种钝涩的手感。
老虎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四肢在雪地上乱刨乱蹬。
尾巴甩起来抽在崖壁上啪啪作响。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是血液倒灌进气管的声音。
出气多进气少。
它的颤抖越来越弱。
四肢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压在了孟三爷身上。
天地间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孟三爷粗重的喘息声。
他试着推开压在身上的老虎。
可用力推了几下，虎身纹丝不动。
这只雌虎虽然不算最大，但也有三四百斤。
他一条胳膊使不上力，根本推不开。
他只好一点一点地从虎身下面往外蹭。
像一条虫子一样在雪地上蠕动。
蹭了大半个时辰才从虎身下面脱出来。
他靠着崖壁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上下全是血。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老虎的。
左臂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倍。
皮肤变成了紫黑色。
骨头茬子在皮下支棱着。
动一下钻心地疼。
右肩上有两个深深的牙印。
那是老虎的牙齿扎的。
好在棉袄厚，扎得不深。
但也在汩汩地往外渗血。
棉袄棉裤被撕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人样。
像是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在崖壁下歇了很久。
等力气慢慢回到身体里。
月光把整片山崖照得雪亮。
三只老虎的尸体散落在不同的位置。
一只掉在陷阱里，浑身被木桩扎成了筛子，血流干了。
一只趴在松树下，嘴里还插着那把柴刀，刀柄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还有一只就压在他身边，被开了膛，内脏都流出来了，在雪地上冻成了冰坨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开始往山下走。
左臂断了。
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用右手扶着崖壁。
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摔倒了起来再走。
走不了几步又摔倒了。
七八里的山路他走了整整半天。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几个在村口大树下晒太阳的老汉最先看到了他。
他们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山道上走下来。
身上的衣服碎成了布条。
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痂。
走一步晃三步。
随时都要倒下去的样子。
老汉们吓坏了。
以为是山里跑下来的什么怪物。
扔了手里的粪叉粪筐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鬼来了。
后来有个胆子大的回头仔细看了看。
才认出来那是孟三爷。
赶紧喊人把他抬了回去。
他爹孟广发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老泪纵横。
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骂他傻。
村里的赤脚大夫赶来给他接骨。
可骨头碎得太厉害了。
条件又简陋。
只能凑合着把骨头对在一起，用夹板夹上。
大夫说这条胳膊保不住了。
就算勉强接上，以后也用不上力。
就是个摆设。
孟三爷听了没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躺着。
任由大夫在他胳膊上动手脚。
疼得满头大汗也没哼一声。
村里人第二天上山，把三只半大虎的尸体都抬了下来。
加上之前那只老公虎，一共四只老虎。
四张虎皮在打谷场上并排铺开。
占了小半个场院。
老公虎的皮偏黄褐色，最大最厚实。
雄虎崽子的皮偏红褐色，毛色最亮。
两只雌虎崽子的皮偏灰黑，纹路最深。
四张虎皮铺在打谷场上，在太阳底下反射着油亮亮的光泽。
皮毛随着风轻轻起伏。
好像那四只老虎还活着，只是在打盹儿。
村里的老人说这虎皮好，能辟邪。
四张虎皮缝在一起做成褥子，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
孟三爷听了，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他的左臂终究是没有保住。
骨头接歪了，再也使不上力。
走路的时候垂在肩膀下面。
像一根干枯的树枝挂在身上。
风一吹还微微晃荡。
伤好之后他瘦了整整一大圈。
整个人脱了相。
可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跟淬过火似的。
又硬又亮。
换了别人，缺了一条胳膊怕是这辈子都不敢再上山了。
可孟三爷不一样。
他在炕上躺了两个多月，骨头刚长上就下了地。
头一件事就是重新学装枪。
以前两只手装填火药，装弹、舀药、夯实、点火。
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二十息就能开一枪。
现在只有一条右臂。
他得用嘴帮忙。
用膝盖夹住枪管。
右手舀药装弹。
牙咬着通条往里杵。
头一个月，他练得满嘴是泡。
牙都松动了两颗。
可到了第二个月，他单手装弹的速度已经不比别人双手慢了。
然后是重新学瞄准。
土枪沉重，以前两只手端着稳如泰山。
现在一只手举着枪，枪管直晃荡。
他就在枪管下面吊一块石头。
每天举着练臂力。
练了半年，右臂的肌肉鼓得像个小山包。
单手举枪稳得跟铁架子上架着一样。
他在百步之外打铜钱。
一枪一个。
铜钱被打得飞到半空中翻着跟头落下来。
捡起来一看，铁砂子正正打在铜钱方孔里。
边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有人问他，你一条胳膊都废了，咋还上山打猎？
他嘿嘿一笑，笑得云淡风轻。
说缺了一条胳膊也有好处。
山上的野物看我是个残废，就不太怕我了。
靠得近了，我打得也准。
话说得轻松。
可村里人心里都明白，一个独臂的猎人在山里有多难。
爬陡坡的时候只能用一只手抓着树根藤蔓往上攀。
踩滑了就是粉身碎骨。
过河的时候没法保持平衡。
有一回掉进冰窟窿里差点没爬上来。
冬天在山上冻得手指头发僵。
装填弹药的时候手指不灵活，火药撒了一地。
白白错过了一头大野猪。
这些事他从来不跟人说。
别人问起山上的事，他就只讲打到猎物的部分。
那些摔过的跤、流过的血、吃过的苦。
全烂在自己肚子里。
四张虎皮，孟三爷自己只留了那张最小的雌虎皮。
铺在炕上当褥子。
他说这虎皮毛厚，冬天铺着暖和。
比什么棉褥子都强。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舍不得卖。
那四张虎皮是他用一条胳膊换来的。
看一眼虎皮，他就能想起那一年冬天在山崖底下的那个夜晚。
那三张大的虎皮他卖了。
换了些钱治胳膊。
可胳膊已经耽误了太久，骨头长歪了定型了。
接不过来了。
他用剩下的钱给他爹抓了几副好药。
老孟头那年冬天咳得厉害。
那几副药下去倒是不咳了。
又多活了六七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孟三爷照样扛着枪上山打猎。
照样把打来的野兔狍子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
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都婉拒了。
说别耽误人家姑娘，我一个残废。
哪天在山上出了事回不来，让人家年纪轻轻就当寡妇。
缺德。
他是笑着说的。
可听着的人心里都不好受。
他活了七十三岁。
在那个年代的猎人里头算是高寿了。
去世前的那年冬天，他把侄子叫到跟前。
从炕上拿起那张虎皮，递了过去。
那张虎皮跟了他几十年，依然毛光水滑。
黄澄澄的毛色一点都没褪。
摸上去还是那么厚实柔软。
他叮嘱侄子说，这张虎皮你拿着，千万别扔。
它是有灵性的东西，能保平安。
当年那四只老虎，我杀了它们。
它们也废了我一条胳膊。
按理说是两清了。
可这东西搁在家里，总觉得有股气在。
不知道是不是老虎的魂还守在里头。
你带着它，它就替我守着你们。
侄子红着眼眶接了。
说三爷你放心，我当传家宝供着。
孟三爷摆了摆那条完好的右臂。
笑了笑。
没再说话。
转过年的春天，他在一个午后安静地走了。
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晒着晒着就闭上了眼。
脸上还挂着笑。
像是睡着了。
他侄子后来去了大城市打工。
把那张虎皮卷在一个蛇皮袋里带上了火车。
他租住在地下室里。
那地下室又潮又闷。
墙皮往下掉渣。
衣服被子动不动就长绿毛。
可奇怪的是，那张虎皮放在地下室里，从来不长霉。
不招虫。
还是那么黄澄澄、毛光水滑的。
一点都没有受潮的痕迹。
冬天铺在薄薄的床板上，一股暖意从虎皮里渗出来。
比电热毯还暖和。
有一回楼上水管爆了，整栋楼都被淹了。
地下室进了半尺深的水。
侄子的东西全泡了汤。
唯独那张虎皮，水退之后拿起来抖了抖。
一点都没湿。
毛还是干爽爽的。
同租的工友都说这事邪门。
说这虎皮怕是真的有灵性。
有人说那张虎皮是老虎的魂还没散。
还在守着孟三爷的家人。
这话传到村里，老人们都点头。
说老虎是山神爷的坐骑，就算死了魂也不散。
要是孟三爷在天有灵听到这话，以他的性子，怕是得骂一句。
老虎的魂守着我干嘛？
我又没欠它们的。
它们欠我一条胳膊还没还呢。
可是胳膊终究是还不了了。
这世上的账本来也不是每笔都能算清的。
就像那座老鸹岭，山上早就没有老虎了。
最后一只老虎就是被孟三爷开膛破肚的那只雌虎。
从那以后，老鸹岭方圆百里再也没出现过虎踪。
虎虽然没了，但山还在。
后山的那片老林子还在。
走在林子里，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呜声。
像极了虎啸。
村里的小孩子没听过真正的虎啸是什么样的。
可他们走在林子里听到那呜呜的风声，还是会忍不住抓紧大人的手。
小声问一句：是不是老虎又回来了？
大人们就摸摸他们的头，说不是，那是风。
可在心里，他们都想起了孟三爷。
想起打谷场上那四张并排铺开的虎皮。
想起那个一条胳膊在身侧晃荡、另一条胳膊稳稳端着枪的老猎人。
他一步一步走在山脊上。
身后是满山的松涛。
风从他的断臂处吹过去，卷起几片落叶。
那声音，竟也有几分像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