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顺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鬼子的炮楼摸了个透。
他白天去踩点，晚上回来画图。
炮楼几层、几个窗户、几个门、哨兵几时换岗、几时吃饭、几时睡觉，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写字，就在地上画道道，横道是墙，竖道是路，圆圈是哨兵，三角是机枪口。
他还在屋后头的树林里搭了一个炮楼的模型，用树枝和泥巴糊的，按照比例缩小了。
每天在里面练走位，哪个楼梯拐角该侧身，哪条走廊该贴墙，哪扇窗户能翻出去。
练了上百遍，练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他知道，光练不够。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在少林寺学了七年功夫，在江湖上混了七八年，他伤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有杀过人。
杀人是什么滋味？刀子捅进人身体里是什么感觉？对方倒下以后你会不会手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学会。
第一次闯炮楼，他走的不是正门，翻的是窗户。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趴在炮楼后面的草丛里，等哨兵换岗的间隙。
他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爬过了铁丝网，肚子几乎贴着地，草叶子都没怎么动。
少林寺练的壁虎游墙功，三十多年没用了，身子骨还是那么软。
他摸到了炮楼的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
三楼有一扇窗户开着，那是龟田的卧室窗户，龟田怕热，夏天必须开窗。
三层楼高，十米出头。
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抓住排水管，开始往上爬。
脚尖踩在砖缝上，手指抠住水管棱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挪，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爬到三楼窗户底下，他往里面看了一眼，龟田不在。
他不急，翻进了三楼走廊，蹲在暗处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龟田回来了。
上楼梯的脚步声又重又沉，像一头老母猪在爬坡。
龟田推门进了卧室，打开了灯，扑通一声坐在床上，开始脱靴子。
王德顺从暗处摸了出来。
他光着脚，脚底板长了将近四十年老茧，走在水泥地上没有一丝声响。
他摸到了龟田的门口，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他正要进去，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卫兵端着枪走了过来。
王德顺来不及多想，贴着墙根蹲了下去。
走廊里没有灯，黑咕隆咚的。
卫兵从他面前走过去，枪托几乎擦着他的鼻尖，可他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卫兵走过去以后，他听到卫兵在走廊尽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龟田正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只烧鸡和一壶酒。
他嘴里的鸡肉还没嚼完，抬起头看到了王德顺，愣了一下。
王德顺一刀捅了上去。
这一刀他用的是少林罗汉拳里的“单刀直入”——沉肩坠肘，力从地起，全身的劲儿都集中在刀尖上。
可他没有经验。
他不知道人身上的脂肪会夹住刀刃。
他不知道捅进去以后要立刻搅动，不能停。
他不知道一刀没扎到心脏，对方还有还手之力。
刀尖扎进了龟田的左胸，可龟田的脂肪太厚了。
刀刃被肥肉夹住，只进去了两寸多深，没碰到心脏。
龟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一巴掌扇在王德顺脸上。
王德顺身子矮重心低，这一巴掌没把他扇飞，只是扇了个趔趄。
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金星乱冒。
龟田从墙上摘下了军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嘴里叽里咕噜骂着日本话。
王德顺的心跳得厉害。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紧张。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太急了，下手不够狠，撤退的路没想好。
可他没有时间后悔。
他转身就跑。
从三楼走廊翻出了窗户，抓住排水管往下滑。
可排水管年久生锈，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
他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去，掉在一堆煤渣上。
左腿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半天的牙。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翻过铁丝网，滚进了壕沟里。
身后枪声响成了一片。
他在沟底爬了半里地，爬进了一片高粱地。
高粱秆子密密匝匝的，把月光都遮住了。
他躺在高粱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被刀柄硌得生疼，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杀猪刀，刀刃上沾着血，黑乎乎的。
他把刀贴在脸上，刀身冰凉冰凉的，可他觉得那温度刚刚好，像他老伴的手。
他说：“老婆子，我没捅死他，你别怪我。我明天再去。”
他在高粱地里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找到了他，把他抬回了家。
膝盖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地走路。
镇上的人都说王德顺是英雄，一个人闯炮楼，捅了鬼子大佐一刀，全身而退。
可王德顺自己不满意。
他跟人说，我没捅死他，算不上英雄。
我答应我老婆子的，只兑现了一半。
他在心里把那天晚上的经过翻来覆去地想。
哪儿出了问题？
第一，他不了解目标的弱点。龟田胖，脂肪厚，普通的捅法扎不到心脏。得捅喉咙，或者从肋骨缝隙里往上斜着扎。
第二，他撤退的路不够安全。排水管会断，他早该想到的。下次得预备第二条路。
第三，他太紧张了。手抖，心跳加速，呼吸不稳。少林寺练了那么多年的吐纳功夫，关键时刻居然忘了用。
他把这些教训一条条刻在心里。
伤好了以后，他把杀猪刀重新磨了，磨得更快更薄。
他在院子里立了一个靶子，用破棉被裹了稻草扎成一个圆滚滚的人形。
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每天对着那个圈捅。
捅上千八百刀是家常便饭。
手指头磨出了茧子，茧子破了又长新的。
到最后那几根手指头硬得跟铁铸的一样。
他还在屋后头练吐纳。
每次动手之前，先调呼吸，三深三浅，让心跳慢下来。
手稳了，眼亮了，整个人沉下去了。
第二次闯炮楼，他换了路子。
他开始琢磨龟田的规律。
在炮楼外面蹲了半个多月，他发现龟田每个月初五都要去县城开会。
走的是镇东的山道，二十里路，中间有一段叫“鹞子崖”。
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陡坡，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王德顺在鹞子崖转了好几天。
他想，这次不近身了，用枪打。
可他的枪法不行。
在少林寺没练过打枪，在江湖上也没练过。
怎么办？
他找了个法子——提前在山道上做手脚。
他挑了好几担水上山，泼在路面上。
腊月的天，一盆水泼下去，几分钟就冻成冰。
泼了三天，那段一百多米的山路变成了一面溜冰场。
车开到冰面上打滑，就会停下来，车队一乱，他就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