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顺远远看到八路军战士一个个倒下。
一个年轻的战士被三个鬼子围住，刺刀一下捅进了他的肚子。
他咬着牙一刀砍断了鬼子的枪，然后跪在地上，又砍倒了一个鬼子，才倒下去。
他看到剩下的八路军被压缩到了村口的一个土坡上，只剩下五六个人了。
背靠着背，大刀片子都砍卷了刃。
鬼子还有二十七八个，端着刺刀，像狼群一样围上去。
王德顺知道，他再不出手，这五六个八路军战士一个都活不了。
他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土坎后面。
把那把随身带的杀猪刀从怀里摸出来，刀刃上的寒光在夕阳下一闪，像是跟他说话了。
王德顺看着刀刃说：“老婆子，娃娃们有难，不能不救！这回可能要见面了。”
他从土坎后面站了起来。
一个矮小丑陋、满头白发的老头，一步一步走向了那群鬼子。
鬼子的指挥官最先看到了他。
那是个少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握着一把军刀。
他看到王德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以为这是个不知死活的老百姓，来送死的。
他指着王德顺，对身边的鬼子兵说了句日语，大意是“把这个老头解决了”。
两个鬼子兵端着刺刀朝王德顺走了过来。
王德顺没有停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右手攥着杀猪刀，刀刃朝外，刀背贴着小臂。
这是少林罗汉刀法的起手式——藏刀式。
第一个鬼子兵的刺刀捅了过来。
王德顺身子一矮，刺刀从他头顶上刺了过去。
他往前一挤，整个人贴进了鬼子的怀里。
杀猪刀从下往上撩，割开了鬼子的喉咙。
血喷了他一脸。
第二个鬼子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端枪再刺。
王德顺侧身一闪，刀尖擦着肋骨过去。
他左手抓住枪管往怀里一带，右手一刀捅进了鬼子的心口。
两个鬼子兵倒在地上，前后不到三秒钟。
王德顺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继续往前走。
鬼子少佐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拔出军刀，吼了一声，指挥剩下的鬼子兵围攻这个矮老头。
王德顺冲进了鬼子堆里。
少林罗汉拳的精髓是“短、小、快、硬”。
他个子矮小，正好发挥这个优势。
他贴着鬼子的身体转，刺刀从他身边刺过去，差一点就捅到他，可就是捅不到。
他像一条泥鳅，在二十多个鬼子兵中间钻来钻去。
每一刀出去，就有一个鬼子捂着喉咙或者胸口倒下去。
他的刀法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花架子。
劈、砍、撩、刺、抹，都是最基础的动作。
可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用一分力气，不多走一寸弯路。
这是他在少林寺练了七年、又在江湖上磨练了七八年、最后在抗日战场上用了五年总结出来的杀人术。
鬼子少佐气急败坏，挥舞着军刀朝他劈过来。
王德顺往地上一躺，用的是地躺功。
少佐的军刀从他头顶上劈过去，劈在地上，溅起一蓬土。
王德顺在地上一个翻滚，滚到了少佐脚下。
一刀捅进了他的大腿根，割断了大腿动脉。
血像喷泉一样喷出来，少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剩下的鬼子兵终于崩溃了。
他们扔下刺刀，转身就跑。
可八路军那五六个战士没有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他们端着大刀片子追上去，砍翻了几个。
最后清点战场，四十多个鬼子，被王德顺一个人杀了二十三个。
剩下的几个早已吓破了胆，被八路军战士追上砍翻。
八路军小队的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赵，外号赵大炮。
他浑身是血，走到王德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老英雄，您叫什么名字？”
王德顺把杀猪刀在鞋底上蹭了蹭，揣进怀里，说：“王德顺，种地的。”
赵大炮说：“王老英雄，您这功夫是哪儿学的？您一个人杀了二十三个鬼子！”
王德顺说：“二十三个？没数。走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赵大炮站起来，又问他：“您这刀法是什么刀法？”
王德顺想了想，说：“杀猪刀法。”
赵大炮不信。
王德顺说：“我这刀就是杀猪的，专杀猪狗。”
那一战之后，王德顺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华北。
八路军总部知道了，专门派人来请他，要给他授奖。
他不去，说自己就是个种地的，不要什么奖。
可他没有再回到那个安静的村庄。
赵大炮带着人找到了他，求他教战士们功夫。
赵大炮说，咱们跟鬼子拼刺刀，一换一都算赚的。
要是战士们都有您一半的本事，能少死多少人？
王德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那些倒在鬼子刺刀下的八路军战士。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孩子。
他说：“行。我教。”
那一年，王德顺七十八岁。
他在柳树沟村外的一个场院上开始收徒弟。
第一批徒弟就是赵大炮那个小队剩下的那几个人。
后来人越来越多，从附近几个村来的年轻人都想拜他为师。
他教的是少林罗汉拳里的短打功夫，再加上杀猪刀法的用法。
他说，花架子没用，上战场就得学能杀人的东西。
他教他们怎么在近距离格斗中贴身短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杀伤。
怎么在黑暗中摸清敌人的位置，怎么翻墙、怎么撬锁、怎么无声无息地接近哨兵。
他不收学费，不收礼，只提一个要求：学了我的本事，不准欺负老百姓，不准当汉奸。
谁要是当了汉奸，我亲手把他的本事收回来。
他教了整整九年。
从七十八岁教到八十七岁，教出了几百个徒弟。
这些徒弟后来有的参加了八路军，有的加入了民兵。
在接下来的解放战争和剿匪战斗中，他们屡立战功。
他们说起自己的师父，都叫他“矮罗汉”。
个子矮，本事高，心肠热，杀鬼子不眨眼。
“矮罗汉”这个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王德顺自封的，是他的徒弟们叫出来的。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四方。
王德顺活到了八十七岁。
在那个时代，这是绝对的高寿。
他死的那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早上起来打了一套拳，吃了一碗粥，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
到了傍晚，他忽然把儿子叫到跟前。
他说：“我今天心里头有点不一样，怕是到时候了。”
他让儿子打来一盆热水，洗了脸，洗了脚。
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把胡子也梳整齐了。
把那把杀猪刀用红布包了，放在枕头边上。
那把刀已经磨得只剩两指宽了。
刀刃上的血痕洗不掉，刀把子被他握了几十年，凹进去一个手掌印。
他跟儿子说：“我走了以后，这把刀跟我一块埋。把它放在我右手边，我到了底下还得用。”
他的儿子问：“爹，底下还有鬼子要杀吗？”
王德顺说：“底下有没有鬼子，我不知道，但底下有你娘。我得让她看看，我不是窝囊废。”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嘴角带着笑。
走了。
无疾而终。
村里人把他和老伴合葬在了屋后的坟里。
那把杀猪刀放在了他的右手边，刀刃朝上，刀尖朝着老伴的棺材。
下葬那天是秋天，满山的红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徒弟们和十里八乡的老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在场院里站了黑压压一片。
赵大炮——那时候已经是赵团长了。
以大师兄的身份，带领所有师弟们跪在坟前。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大家站起来一起喊了一句：“师父走好，少林寺的矮罗汉，一路走好。”
但他们一个都没有流泪。
因为矮罗汉说过。
战士流血不流泪。
“恭送矮罗汉归位！”
乡亲们齐声呐喊。
喊声震天，回荡不绝。
从此，“少林寺的矮罗汉”这个名号，就刻在了王德顺的墓碑上。
那把杀猪刀后来有没有人挖出来过？不知道。
可村里人世代传着一个说法。
每逢月圆之夜，你到王德顺的坟前仔细听。
能听到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咻——咻——咻——
那是王德顺在底下砍鬼子呢。
砍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