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那片坟地，县志上叫“永安岗”，但本地人都管它叫“老坟圈子”。
它在县城北边三公里的山脚下，背靠一座矮山，面朝一片荒地。
里面埋的是附近七八个村子过去两三百年的先人。
大大小小的坟头有好几十座。
有些有墓碑，有些就是一个小土包，长满了荒草。
平时白天都没什么人去，更别说半夜十二点了。
表哥的车开在前面，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
这条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月光都挡住了。
大壮在六子的车上已经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比发动机还大。
李明坐在表哥的副驾驶，两只手攥着安全带，攥得指节发白。
他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树影，小声说：“表哥，咱真要进去啊？”
表哥握着方向盘，神情自若得像要去菜市场买菜：“废话，来都来了。”
“可我怎么感觉后背发凉呢……”
“那是因为你空调出风口对着你。”
李明低头一看，还真对着他。
他把风向掰开，但后背还是凉的。
他觉得那是心理作用。
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了坟地边上。
阿飞从表哥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袋花生米，笑得像个要去野炊的小学生：
“到了到了！哪座坟好蹦？”
表哥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
夜风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阴的、潮潮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月光还算亮，能看见大大小小的坟包像馒头一样散落在山坡上。
有些坟头上长着草，风一吹，草就沙沙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正常人看到这场景，脑子里只会有两个字：快跑。
表哥脑子里也有两个字：带劲。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蓝牙音响。
不大，但低音效果贼好，是他花了八百块在拼多多上买的。
号称“广场舞神器，低音炮中的战斗机”。
他连上手机，翻出歌单——这歌单他准备了很久，全是硬货。
什么《野猪disco》《鸡你太美dj版》《乱拼才会赢》，反正一首比一首炸。
他选了第一首，把音量推到了最大。
动次打次的音乐瞬间炸裂开来。
低音炮的震动让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旁边的树枝都在抖。
大得远处的狗开始疯狂地叫。
大得月光仿佛都跟着节拍晃动了几下。
然后，表哥走到了坟地中间那块还算平坦的空地上。
张开双臂，仰头望月，用一种选秀节目导师的口气说了一句话：
“兄弟们，今天这场地，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天地阴阳大迪厅。门票免费，酒水自带，想蹦多高蹦多高，底下的大爷大妈绝对不会投诉你扰民。因为——他们聋了。”
说完，他率先蹦了起来。
那天晚上的第一个舞步，表哥踩在了一个明朝万历年间的坟头和另一个清朝光绪年间的坟头之间的草地上。
他跳的姿势像一个正在被电击的绿皮青蛙。
腿往外撇，胳膊往上甩，头还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地。
远远看去又像一只被铁线虫控制，抽筋的螳螂。
但他觉得自己帅极了。
李明站了足足两分钟，看着表哥在月光下疯狂摇摆的身影，终于也被气氛感染了。
他一咬牙一跺脚，从箱子里抽出一瓶啤酒。
咬开瓶盖，猛灌了一口，然后也加入了蹦迪的行列。
他蹦得比较含蓄，主要是上下颠，像站着踩缝纫机。
阿飞最开心，他已经开始录视频了。
他举着手机，一边录一边解说：“各位老铁看好了，这里是城北老坟圈子，带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坟头蹦迪！看到没有，后面那个蹦得最欢的，就是江湖人称表哥的刘建！表哥，来，跟老铁们打个招呼！”
表哥头都没回，比了一个剪刀手，继续蹦。
大壮从六子车上醒了，迷迷糊糊地钻出来。
看到一群人在坟地里蹦，愣了五秒钟。
然后说了一句话：“哦，在跳舞啊。”
说完转身回车里继续睡了。
小飞拿出三脚架，把自己的手机支起来，准备拍一个长视频发抖音。
他调的标题是：“坟头蹦迪，活人勿近，全网最作死的挑战。”
六子没蹦，他坐在五菱宏光的引擎盖上，喝着一瓶啤酒。
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帮人，像一个慈祥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傻儿子们玩耍。
他开网约车见过太多喝醉了的客人，早就练就了一副“你们开心就好”的佛系心态。
就这样，六个人在坟地里蹦了起来。
音乐一首接一首，啤酒一瓶接一瓶。
表哥越蹦越上头，开始不满足于在空地上蹦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锁定了一个最大最高的坟头。
那座坟在坟地正中间，比周围的坟都高出一大截。
坟顶上长着一棵不知道什么树，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
表哥指着那个坟头，回头对李明喊：“看到没有？那个！VIp包厢！站得高蹦得爽！”
李明还没来得及阻止，表哥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踩着小坟头当作台阶，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那个最高最大的坟头。
站在坟顶上的表哥感觉视野开阔。
风从耳边吹过，月光洒在肩上。
他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错觉。
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特别炸的曲子。
表哥深吸一口气，然后在那个几百年的老坟头上，开始了他的个人表演。
他蹦得极其投入，极其忘我，极其不要命。
他跳起来的时候，双脚离地足足有二十厘米。
落下去的时候，整座坟头都在微微震动。
他甚至在坟头上做了一个“地板动作”。
说是地板动作，其实就是一屁股坐下去又弹起来。
但不巧的是，他坐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坟头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下面的东西，大概不怎么欢迎他的屁股。
李明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喊了一声：“表哥！你别蹦塌了！”
表哥听不见，音乐太响了。
他又蹦了三分钟，然后站在坟头上，双手叉腰，仰天长笑：“哈哈哈哈！爽！在这上面蹦，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阿飞赶紧把镜头对准他，拍了个特写。
视频里，表哥站在坟头上，背后是一轮圆月，脚下是一座古坟。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行为艺术家在表达某种深刻的、关于生死的哲学思考。
但实际上他只是喝多了。
蹦着蹦着，表哥有点腻了刚才那几首歌。
他从坟头上蹦下来，落地的时候还来了一个转体。
他拿起手机，在歌单里划拉了几下。
“换点新鲜的。”他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