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人说：“你放心，我不蹦迪。我听听戏曲，听听评书。单田芳的，我挺喜欢。”
表哥松了口气，赶紧让阿飞记下来：“音响一套，专门听评书。”
火越烧越旺，纸灰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月光下飞舞。
绿光人看着这些祭品，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
表哥问：“大爷，您原谅我们了？”
绿光人说：“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原谅了。但有一条。”
表哥赶紧竖起耳朵。
“以后，不准在坟头蹦迪。你们要蹦，去酒吧蹦。别来打扰我们这些底下的人。”
表哥连连点头：“不蹦了不蹦了，再也不蹦了。”
绿光人又看了一眼李明。
“还有你，修车的时候看着点。机油和防冻液不是一个口子，记住了？”
李明磕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绿光人又看了一眼阿飞。
“你那个花生米，下次买原味的。海盐味的本来就咸，别赖我。”
阿飞说：“好好好，原味的，原味的。”
绿光人又看了一眼六子。
“你碎掉的那张一百块，我花了三天画的。你得赔我。”
六子说：“怎么赔？”
绿光人说：“你给我烧一百亿过来。反正你们烧的纸钱，上面印的都是几百亿几千亿的。”
六子说：“行行行，一百亿，我明天就去买。”
绿光人最后看了一眼大壮。
“你明天给我带一份盒饭。不要青菜，我不喜欢吃青菜。要红烧肉，肥的多一点。”
大壮憨憨地点头：“好的大爷，红烧肉，肥的多。”
绿光人的身影开始变淡了。
表哥赶紧问：“大爷，您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后好给您烧纸。”
绿光人已经半透明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叫我老张就行。张三。好记。”
说完，绿光彻底消失了。
月光重新照亮了坟地。
六个人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表哥先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好歹能站住了。
“走。”
阿飞问：“去哪？”
表哥说：“回家。明天一早去买纸钱、扎纸。大爷说要一百亿，还有别墅带电梯，劳斯莱斯，漂亮丫鬟，音响一套，红烧肉盒饭一份。”
阿飞打开手机备忘录，逐项核对了一遍。
“东西有点多，咱们得凑钱。”
表哥咬了咬牙：“凑。砸锅卖铁也凑。”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在表哥的理发店门口集合了。
表哥把店门锁了，挂了个牌子：“店主有事，暂停营业。”
牌子上还贴了一张纸条：“不是闹鬼，是真的有事。”
他们去了县城最大的纸扎店。
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做了一辈子纸扎。
表哥把清单递给周老板。
周老板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别墅带电梯？这个我没做过。电梯怎么扎？”
表哥说：“您就扎一个方形的盒子，写个‘电梯’两个字上去就行了。”
周老板想了想，说行。
“劳斯莱斯？我只会扎普通轿车。劳斯莱斯长什么样？”
表哥掏出手机搜了一张图给他看。
周老板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个车头前面的那个小人，用纸扎不出来。太小了。”
表哥说：“不用扎小人，您写个‘RR’上去就行。”
周老板又想了想，说行。
“漂亮丫鬟？什么叫漂亮？这个主观性太强了。”
表哥说：“您就照着刘亦菲扎。”
周老板说：“刘亦菲是谁？”
表哥说：“就是一个明星。您扎个好看点的姑娘就行。”
周老板说行。
最后算了总价。
八百六十块。
表哥说：“这么贵？”
周老板说：“别墅带电梯，劳斯莱斯，还要漂亮丫鬟，音响一套，还要一百亿的纸钱。这已经给你优惠了。”
六个人凑了钱，把东西搬上了车。
下午三点，他们又去了坟地。
表哥把那座最大的坟头前面清理了一块空地。
先烧纸钱。
一百亿，烧了整整二十分钟。
火苗蹿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然后烧别墅。
表哥一边烧一边喊：“老张大爷！别墅来了！带电梯的！您住三楼，不用爬楼梯！”
李明在旁边喊：“劳斯莱斯也来了！减震特别软！您坐着舒服！”
阿飞喊：“丫鬟来了！漂亮的！比刘亦菲差一点，但也不错了！”
六子喊：“音响！能放单田芳评书！《白眉大侠》《三侠五义》全都有！”
大壮喊：“红烧肉盒饭！肥的多！没青菜！您趁热吃！”
小飞想不出喊什么，就喊了一句：“大爷您开心就好！”
火舌舔着纸扎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纸灰升起来，被风吹散，飘向四面八方。
表哥突然觉得，那些纸灰落下去的地方，草都绿了一些。
也许是他心理作用。
烧完最后一件，六个人又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表哥说：“老张大爷，这事就翻篇了。我们以后规规矩矩做人，再也不胡闹了。”
坟地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绿光出现。
没有声音回应。
但表哥知道，老张听到了。
因为那天晚上，阿飞回家吃了一颗花生米，是原味的，不苦不咸。
第二天，六子收到了一个好评，乘客说他开车稳，还给了五块钱小费。
大壮的盒饭没有被偷吃。
小飞的营业厅来了一单大生意，一个老头一下子买了三台手机，说是要给家里人用。
李明的修车铺来了一个客户，开了一辆黑狗血颜色的车，让他换了个轮胎，一分钱没砍价。
表哥的理发店来了一个客人，进门就说：“给我剃个光头，不要孤岛求生，不要地中海，就光头。”
表哥给他剃了。
客人照了镜子，说了一句：“嗯，这次像个正常人了。”
从那以后，表哥再也不蹦迪了。
不只是因为怕老张。
是他突然觉得，蹦迪没什么意思了。
他每天晚上早早关店，回家看电视。
早上五点半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去菜市场买点新鲜蔬菜，回家煮个粥，就着咸鸭蛋吃早饭。
吃饱了再去理发店开门。
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有时候路过酒吧，听到里面传来的动次打次，他会停下来，听两秒。
然后摇摇头，走了。
他的理发店招牌一直没换。
晚上看，还是“一剪没”。
但表哥不在乎了。
他想，名字嘛，就是个代号。
你叫一剪没烦恼也好，叫一剪没也好，叫什么都好。
只要你心里不折腾了，生活就踏实了。
那把沾着黑色物质的车钥匙，他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再也没有用过。
车停在楼下，落满了灰。
表哥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看那辆车。
想想那个夏天，想想那晚的绿光，想想那个叫张三的老头。
然后他会笑一下。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大爷，您别来无恙。”
他小声说了一句。
风吹过来，阳台上晾的衣服晃了晃。
表哥转身进屋，关了灯，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