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强踹了他一脚：“鬼屋也比睡马路上强。你又不是没睡过马路，差点被狗咬。”
“上次偷电瓶车被抓，你在派出所椅子上睡了一宿，不也挺好？”
二毛说：“那不一样，派出所有灯。”
大强说：“这也有灯。”
二毛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确实亮着灯，可那灯一闪一闪的，像电压不稳。
两人推开旅馆的玻璃门，门上的弹簧坏了，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关的时候又吱呀一声。
前台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手机。
老头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像干透了的红枣。
他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问：“住店？”
大强说：“住，一间房。”
老头说：“没房间了，都住满了。”
大强皱了皱眉，正要转身走，老头突然又叫住他们：“哎，你们等等。”
老头犹豫了一下，说：“有间偏房，是我爹的……他刚走，今晚停灵。你们要是不怕，可以凑合一宿。”
大强和二毛对视一眼。
两人心里同时想：我们连抢劫都敢干，还怕死人？
大强说：“不怕，就那间。多少钱？”
老头说：“五十。”
大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拍在桌上。
老头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铁钥匙，钥匙上系着一块塑料牌，牌上写着“204”。
他把钥匙扔在柜台上：“二楼最里头那间。”
大强拿起钥匙，拉着二毛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要塌。
扶手也松了，一碰就晃。
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墙纸，墙纸翘起了边，露出底下的霉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一股腥臭，说不上来是啥味。
二毛小声说：“哥，真不怕？”
大强瞪了他一眼：“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又不会动。”
两人走到走廊最里头，找到那间房。
门牌上写着“204”，数字歪歪扭扭的，是用黑色马克笔写上去的，底下的胶还没撕干净，翘起来一个角。
大强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锁芯卡住了，拧不动。
他骂了一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那股腥臭味猛地浓了好几倍，像有人把一桶臭水泼在了脸上。
房间里两张床，一张靠窗户，一张靠墙。
靠墙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单子，从头盖到脚。
白布单子不是医院的白色，是那种发黄的、洗过很多次的旧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大强走过去，捏起白布单子的角，掀开看了一眼。
单子下面是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寿衣，盘扣的，扣子一直系到脖子。
脸上蜡黄蜡黄的，像抹了一层蜂蜡，嘴唇发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头发稀疏，白多黑少，梳得整整齐齐。
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手指头发青，指甲盖发黑，像是被烟熏过的。
二毛缩在门口不敢进来，问：“哥，是死人吗？”
大强说：“废话，难道还是活人？”
大强正要盖上布单子，突然眼睛一亮。
老头的右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
黄澄澄的，少说有十克重，戒指面上刻着一个“福”字，还磨得锃亮。
大强回头看了一眼二毛，又看了看走廊。
没人。
他伸手把金戒指从老头僵直的手指上撸了下来。
费了好大劲，指节卡得紧紧的，转了三四圈才褪下来，老头的指头都被带得弯了一下。
大强把戒指在衣服上擦了擦，揣进裤兜里，又把布单子盖好，盖得严严实实的。
二毛问：“哥，你干嘛呢？”
大强说：“没什么，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二毛说：“死人的东西你也拿？”
大强说：“人都死了，留着也是浪费。你没听过吗，穷鬼怕富鬼，死人留着金戒指，地下还不安生。我这是帮他。”
两人关了灯，大强躺靠窗那张床，二毛打地铺。
床垫里的弹簧吱呀吱呀响。
大强把抢来的钱塞在枕头底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二毛睡不着，盯着靠墙那张床上的白布单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布单子上，白布单子泛着幽幽的冷光。
二毛总觉得那张床在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那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布单子下面呼吸。
他揉了揉眼睛，又没有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闭上眼睛，使劲让自己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一阵声音。
咚、咚、咚。
不是脚步声，是木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像有什么东西在床上跳。
又像有人在拿大锤在砸地板。
每一下都震得地皮发颤。
二毛猛地睁开眼。
白布单子从床上滑了下来，掉在地上。
床上那个老头坐起来了。
不，不是坐起来，是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像一根木头被什么东西从床上顶了起来，他没有弯腰，没有曲腿，整个身子直直地竖了起来。
然后他往床下一蹦。
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板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伸直了，指甲又长又黑，像是从没剪过。
两条腿像两根木桩，不会打弯，一蹦一蹦地往前跳。
每蹦一步，身体就往前挪一大截，脚砸在地上，像有人拿大铁锤在砸地面，水泥碎屑都溅起来了。
二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嘴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老头朝二毛蹦了过来。
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珠浑浊发灰，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二毛。
嘴也张开了，没有牙齿，黑洞洞的。
从黑洞里涌出一股白气，冰凉冰凉的，喷在二毛脸上。
那股白气带着一股腐臭味，像腐烂的肉和福尔马林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二毛差点吐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就僵了，像被冻住了，眼睛闭不上，嘴巴也合不拢，脸上的皮肉像是变成了石头。
就在这时候，大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冷死了。”
老头的僵硬的脖子猛地转了过去，灰白的眼珠盯着大强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