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头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对着大强，身体还朝着二毛，像猫头鹰一样。
二毛趁机把被子一掀，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他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到门口，拉开门闩就往外跑。
跑到走廊里，回头一看，大强也被惊醒了，抱着枕头跟了出来。
两人回头一看，那老头已经从房间里蹦了出来，在走廊里一蹦一蹦地追他们，蹦得地板砰砰响，寿衣被风兜着，像一张破帆。
大强吓得脸都白了：“操！真诈尸了！”
两人连滚带爬往楼下跑。
老头在后面蹦，一脚蹦碎了一级楼梯，木屑飞溅，整栋楼都在震。
跑到一楼，前台老头正趴着睡觉，打着呼噜，手机还在播放短视频。
大强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你爹诈尸了！在楼上蹦！”
前台老头迷迷糊糊睁开眼，假牙差点掉了，他看了看大强，又看了看楼梯口，用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说：
“不可能，我爹生前脾气好得很，从不跟人吵架，连鸡都没杀过。他怎么会蹦？”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一声巨响。
老头从楼梯上蹦了下来，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地砖都裂了。
他直挺挺地站着，灰白的眼珠直直盯着大强。
前台老头也吓傻了：“爸，你咋起来了？你回床上去，我给你烧纸，烧好多好多纸。”
老头不理他，朝大强和二毛蹦过来。
大强和二毛从窗户翻了出去。
大强落地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他龇牙咧嘴。
二毛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血珠子直冒。
两人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路上跑。
回头一看，那老头也从窗户蹦了出来，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又砸出一个坑，寿衣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像放了好多年的腊肉。
二毛说：“哥，他怎么总追我们？”
大强摸了摸兜里的金戒指，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吭声，拉着二毛继续跑。
老头在后面蹦，不急不慢，每蹦一下就跃出好几米，地上被他砸出一串坑，像有人拿大铁锤一路砸过来。
两人跑进了一片玉米地。
玉米秆比人还高，两人在里面钻来钻去，以为能甩掉老头。
可玉米秆哗哗响，老头直接从玉米秆顶上蹦过来。
他的身子太硬了，撞断了几十根玉米秆，秸秆碎了一地，他在空中一蹦一蹦的，像一只巨大的青蛙。
二毛说：“哥，这老头是不是属跳蚤的？”
大强说：“别废话，快跑！”
两人跑出玉米地，来到一条河边。
河上有一座独木桥，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二毛先上，大强跟在后面。
桥晃晃悠悠，下面是黑漆漆的河水，看不到底。
老头蹦到桥头，停了一下。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了看桥面。
然后猛地一蹦，直接跳到了桥中间，桥板被砸断了，碎木头掉进河里，发出扑通扑通的水声。
老头没有掉下去，他蹦到了对岸。
大强和二毛刚跑过桥，回头一看，老头已经在他们身后了。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继续跑。
他们跑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的狗全叫了起来，此起彼伏，整个村子像炸了锅。
有户人家的门没关严，大强拉着二毛钻了进去，躲在一个鸡笼后面。
鸡被惊得扑棱扑棱叫，羽毛飞了一地，鸡屎糊了二毛一手。
老头蹦到院子门口，停住了。
他歪着脑袋，像是在闻什么气味。
然后他猛地一蹦，蹦进了院子，落地的巨响把院里的水缸震裂了，水哗哗地流了一地。
他穿过晾衣绳，床单被他硬邦邦的手臂扯了下来。
他停在鸡笼前面，低下头，浑浊的眼珠盯着笼子后面的两个人。
大强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扔了出去：“你要钱？给你！都给你！”
老头看都不看那些钱，钞票在地上飘着，他连眼皮都没动。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大强的口袋。
那只手僵直着，指甲黑得像涂了墨。
二毛突然明白了：“哥，你偷了他什么东西？”
大强没办法，从兜里掏出那枚金戒指。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灰白的眼珠里好像闪过一点光。
大强把戒指扔在地上。
老头弯下腰——不，不是弯，是整个人像一块门板一样倒下来，脸几乎贴到地面，用僵硬的手指把戒指捡了起来。
他重新站直，把戒指套在手指上，动作非常慢，像机器人。
二毛说：“他把戒指拿回去了，这下该走了吧？”
大强也松了口气。
可老头又朝他们蹦了过来。
二毛喊道：“他把戒指拿回去了，怎么还追？”
大强边跑边喘：“我哪知道！可能他嫌戒指脏了，要我们赔！”
老头生前是个犟脾气，被偷了东西，就算拿回来，也要让偷东西的人吃点苦头。
再说，他已经被惊动了，不到天亮不会消停。
两人继续跑，老头继续追，地上的坑越来越多。
两人跑上了公路。
公路上有一辆拖拉机停在路边，司机在旁边撒尿。
大强和二毛跳上拖拉机，发动起来就跑。
司机在后面提着裤子追：“偷车啦！有人偷车啦！”
老头在后面蹦，寿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大旗。
拖拉机跑得快，老头蹦得快。
拖拉机跑得慢，老头蹦得慢。
始终差那么十几米，他蹦一下，地上就多一个坑，柏油路面都被砸出了裂缝。
二毛说：“哥，他这是要追到什么时候？”
大强说：“天亮就好了，鬼怕太阳。”
二毛看了看天，月亮还挂在天上，离天亮还早。
拖拉机开到了一段上坡路，速度慢了下来，老头蹦得更近了，几乎伸手就能够到拖拉机的后挡板。
他的指甲刮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有人拿钉子在划玻璃。
二毛吓得尿了裤子，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往下淌。
大强也急了，把油门拧到底，拖拉机吼叫着爬上了坡顶。
下坡的时候，速度一下子快了，老头被甩开了一段距离。
可下坡到底又是平路，老头又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