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講的這怪事，被紀曉嵐記在了《閱微草堂筆記》里。
不過具體內容啊沒有詳細記載。
不如就由老六來給你道明詳細。
故事發生在乾隆十三年，河間府。
河間府在河北，西門外面有一座橋。
叫什麼橋，書上沒寫。
橋不高，也不寬，普普通通的。
過路的行人來來往往，誰也不曾多看它一眼。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大晴。
天上連一絲雲都沒有。
晌午剛過，太陽正當頭，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了。
橋上突然來了一個人。
此人四十來歲，穿著灰布衫子，低著頭，走得很快。
他手里攥著一個紙包，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人搶去似的。
誰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兒。
誰也不知道他手里攥著的是什麼。
他走到橋中間，突然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腳像是釘在了橋上，身子一動不動，直直地站在那里，連眼珠都不轉了。
過路的人覺得奇怪，正要上前問，天色陡然變了。
不知從哪里涌來一片烏雲，黑壓壓的，像一口大鍋從天上扣了下來。
雲層里電光一閃一閃的，悶雷隆隆地滾了過來。
那雷聲不大，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石磨。
圍觀的人還沒來得及躲避， 嚓一聲——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那閃電正中橋上那個人的頭頂。
白光刺眼，所有人都閉上了眼楮。
等他們再睜開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跪在了地上。
不是被炸趴下的，是跪著的，端端正正地跪在橋面上。
他手里的紙包還好端端地舉著。
紙包沒有被雷火燒著，連邊角都沒有卷起，干干淨淨的，像是剛從鋪子里拿出來的。
可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的臉是青黑色的，嘴唇是紫色的。
眼楮半睜著，嘴巴微張，瞳孔渙散，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的身子沒有倒下，像一尊泥塑的像，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風從他身邊吹過，他的衣角微微飄了一下。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捂著嘴，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嚇得往後退了幾步，誰也不敢上前。
縣衙的差役來了，仵作也來了。
仵作蹲下來，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翻看了他的眼皮，確認已經死透了。
尸體硬邦邦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里到外凍住了，又像被人從頭頂往下一錘子夯實的。
差役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的手，把那紙包取了下來。
紙包折了好幾層，外面是草紙，里面是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
差役一層一層地揭開，里面包著的是一種白色的粉末。
細得跟面粉似的，在陽光下微微泛著光。
拿舌頭舔了一下——又苦又澀。
這是砒霜。
趕緊漱口吐掉。
圍觀的人群一片嘩然。
這人帶著砒霜上橋，被雷劈死了，手里還舉著毒藥。
這是怎麼回事？
他是要去毒誰？
是自殺還是害人？
差役也不知道，只好先把尸體抬回衙門，等著家屬來認領。
消息傳得很快。
還沒等尸體抬到縣衙，死者的妻子就趕到了。
那婦人三十五六歲，瘦瘦的，面色蠟黃。
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褂子，頭發亂蓬蓬的。
袖口和衣領磨得毛了邊，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頭的。
她走到橋頭，一眼看到丈夫的尸體跪在地上，臉色發青，渾身僵硬。
沒有哭。
她站在離丈夫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
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紙包被取走後在掌心留下的一道白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她哭。
她沒哭。
她把目光從丈夫的臉上移開，對縣衙的差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可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恨他死得晚了。”
差役愣住了。
圍觀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是什麼話？
丈夫被雷劈死了，妻子來了不說一句心疼的話，反而說“死得晚了”？
有人覺得這婦人太狠心，有人覺得這里面必有隱情。
縣太爺在後堂審案，把婦人傳了上來。
婦人跪在堂上，不慌不忙，竹筒倒豆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的丈夫姓什麼，書上沒寫，就叫他王某吧。
王某這人，在外人眼里，是個本本分分的莊稼漢。
話不多，不惹事，見了鄰居低頭就走，在街上踫到熟人也不打招呼。
可他不是老實，是陰。
王某對他的母親，恨之入骨。
婦人說，婆婆是個苦命人。
早年守寡，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娶媳婦。
老了干不動了，就住在家里吃閑飯。
王某嫌她吃閑飯。
嫌她吃得多，嫌她老咳嗽，嫌她走路慢，嫌她活著礙眼。
一開始是甩臉子，吃飯不叫她。
她坐到飯桌上了，他把碗端走。
後來是罵，罵得很難听。
什麼老不死的、吃飯的累贅，一句比一句難听。
婦人勸他，他說︰“你閉嘴。”
婦人再勸，他就拍桌子瞪眼。
婦人不敢再勸了，怕他連她一塊兒打。
鄰居听到動靜，來說幾句公道話，被他劈頭蓋臉罵了回去。
從那以後，王某對母親的恨意越來越深。
深到了不能容忍她在自己面前呼吸的程度。
婦人說，昨天夜里，丈夫突然坐起來，翻箱倒櫃。
從床底下翻出一包東西。
她點燈一看，是砒霜。
婦人問他干什麼，他說︰“你別管。”
她看他臉色不對勁，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他是要毒死她婆婆。
婦人跪在地上，哭了一整夜，求他不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
她說︰“那是你親娘。她生了你，養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你小時候發高燒，她背著你在雨里跑了幾里地去找大夫。
把自己的衣裳脫下來蓋在你身上，自己淋得渾身濕透。
你不記得了？”
王某听著這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沒听到一樣。
婦人又說︰“你要毒死她，天理難容。老天爺看著呢，你不能這麼做。”
王某說︰“老天爺？老天爺在哪？
我過了一輩子苦日子，老天爺幫過我嗎？
我娘活著，老天爺幫她了嗎？
別跟我提老天爺。”
他把砒霜包好，揣進懷里。
婦人在他面前跪了一整夜。
膝蓋跪腫了，嗓子哭啞了，眼淚都哭干了，他仍是不肯听。
婦人見勸不動，又怕他去告狀被婆婆發現，不敢聲張。
就這麼膽戰心驚地熬到了天亮。
天亮後，王某揣著砒霜出了門。
婦人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也不敢攔他，只能在家里等著。
等他回來，等她婆婆被毒死的消息傳來。
或者等她婆婆沒被毒死、事情敗露的消息傳來。
可她沒有等來那些。
她等來的是——丈夫被雷劈死在河間府西門外的橋上，手里還舉著那包砒霜。
婦人說完這些話，伏在堂上，哭了起來。
這次是哭了，哭得渾身發抖。
不是傷心，是後怕。
她哭的是，她差點就成了同謀，差點就成了包庇凶手的幫凶。
堂上的縣太爺沉默了，旁邊的師爺也沉默了。
在場的人沒有不嘆息的。
一個不孝的人，天理難容。
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一道閃電取了他的命。
他死的時候還跪著，還舉著那包毒藥。
那不像是被雷劈死的樣子。
倒像是押赴刑場被砍頭的樣子，跪在那里示眾，手里舉著他的罪證。
案子結了。
王某不孝，意圖毒殺母親，天降雷刑，斃于橋頭。
他的母親沒有被毒死，被婦人接到別處住了。
鄰居湊錢接濟，也有人悄悄送米送面。
婦人的後事如何，書上沒有寫。
想來她雖然勸了一夜，可最終還是沒能攔住。
心里那根刺，怕是一輩子也拔不掉了。
故事講完了。
紀曉嵐把這個故事記在《閱微草堂筆記》里，沒有發表議論。
可他借婦人之口把話說透了——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王某不信老天爺，可老天爺找上了他。
他死得離奇，死得詭異，死得讓人無話可說。
這個故事在乾隆年間被很多人傳誦。
有人拿來勸善，有人拿來警示家人。
紀曉嵐記下這件事，大概也是在提醒後人︰
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要對得起良心。
你以為老天爺看不見，你以為報應不會來。
可它來了，你連改過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