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来说一个真事。
是我兄弟一个远房表舅的经历。
信不信由你。
他姓刘。
在南方做建材生意。
早些年顺风顺水。
赚了不少钱。
可最近两年不行了。
货款压了一堆。
仓库里的货卖不动。
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有个风水先生路过他铺子。
口渴进门喝借了杯茶。
看了他一眼。
说了一句话。
“刘老板，赠你一言，回去看看。”
“你多久没回家上坟了？”
刘表舅一愣。
仔细算了算。
他爹走的时候回去过。
可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娘走得晚些。
但下葬那年他正赶上一个大项目。
没能回去。
是弟弟操办的。
这些年生意忙。
老家又远。
清明从来没回过。
风水先生摇了摇头。
“你家的祖坟没人管。”
“阴宅不宁，阳宅怎么安？”
“你最近生意不顺，根子就在这儿。”
刘表舅将信将疑。
可心里头又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他关了铺子。
买了车票。
回了老家。
老家在山沟里。
穷得叮当响。
几十年没变过样。
老屋还在。
院墙塌了半边。
院子里长满了草。
他推开堂屋的门。
灰扑了满脸。
爹娘的照片还挂在墙上。
黑白的。
笑着看他。
他点了三炷香。
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不孝。”
“这些年没回来给你们烧纸。”
“这不，生意遇到坎了，回来看看你们。”
香烧得很快。
三炷香齐刷刷地往下卷。
比正常速度快了一倍。
刘表舅心里犯嘀咕。
可也没多想。
他给弟弟打电话。
弟弟在省城打工。
说自己也好几年没回去上过坟了。
只记得爹娘的坟在后山南坡。
靠着一棵大槐树。
两座并排。
一大一小。
刘表舅凭着记忆。
第二天一早就扛着镰刀上了后山。
后山坟头多。
密密麻麻的。
几十座挤在一起。
草比人还高。
他找了小半天。
终于在南坡找到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树下果然有两座并排的坟。
一个坟头大些。
一个坟头小些。
坟前没有碑。
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头。
像是被风雨磨平了。
他心想。
十几年没来。
碑大概是倒了。
被土埋了。
他也没多想。
点了香。
烧了纸。
摆了三碟供果。
一瓶白酒。
他一边烧纸一边说。
“爹、娘，儿子给你们送钱了。”
“你们在底下好好的。”
“保佑儿子生意顺当。”
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飘得很高。
风一吹。
散了大半。
刘表舅又磕了三个头。
下山了。
当天晚上。
他住在老屋里。
半夜。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他。
声音又尖又细。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刘老板……刘老板……”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白花花的。
炕沿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穿着一身黑衣服。
低着头。
看不清脸。
刘表舅说：“谁？”
那人没回头。
声音还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闷闷的。
像是在罐子里说话。
“你来看我了，我高兴。”
“你来看我了，我高兴。”
刘表舅后背一阵发凉。
伸手去摸灯绳。
灯绳就在炕头。
可他的手抓了几次都没抓住。
那人慢慢转过头来。
脸还是看不清。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模模糊糊的。
只有一个轮廓。
可刘表舅看清了她的手。
指甲很长。
发黑发紫。
像是在泥里埋了很久。
他猛地缩回手。
缩到被子里。
浑身发抖。
不敢再看了。
天亮以后。
他掀开被子。
炕沿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可他脚边的地上多了一行脚印。
像是从门口走进来的。
停在他炕前。
又走回去了。
脚印是光脚的。
脚趾头又细又长。
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脚都长。
刘表舅腿一软。
差点跪在地上。
他当天就下了山。
没敢再住老屋。
直接回了城。
可事情还没完。
自从那次上坟回来。
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
青砖灰瓦。
像是大户人家的宅子。
院子中间停着一口黑漆大棺材。
棺材盖半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
什么也看不清。
他每次想走近看。
棺材里就会伸出一只手来。
苍白浮肿。
五根手指头像五根泡胀的香肠。
那只手朝他招手。
嘴里喊着“过来过来”。
声音又尖又细。
跟那天晚上在炕沿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刘表舅连着做了半个月的梦。
精神越来越差。
生意不但没好。
反而更差了。
一个大单子跑了。
又一个大单子跑了。
他去求了附近最有名的道士。
道士姓张。
六十多岁。
留着山羊胡。
住在城隍庙后面的小屋里。
张道士听完他的话。
没有急着回答。
而是让他把具体的日子和细节说清楚。
刘表舅把怎么回老家、怎么找到那两座坟、怎么烧的纸、怎么做的梦全说了。
张道士听完。
脸色变了。
他问了一句话。
“你是怎么找到那座坟的？”
刘表舅说：“凭记忆找到的，大概位置。”
张道士说：“你确定那是你爹娘的坟？”
刘表舅说：“应该没错，在南坡，槐树底下，并排两座，一大一小，跟我弟说的一样。”
张道士说：“你爹娘的坟，有碑吗？”
刘表舅一愣。
“应该有吧……我爹下葬的时候我回去过，见过碑。”
“可那天我找的那两座没有碑，只有一块秃石头。”
“我以为碑倒了，被土盖住了。”
张道士叹了口气。
“你上错坟了。”
“那块秃石头，是野坟的记号。”
“真正有碑的坟，碑再倒也不会完全看不见。”
“你回去再找找。”
“你家祖坟旁边，一定还有别人家的坟。”
刘表舅连夜又回了老家。
这次他把弟弟从省城叫了回来。
兄弟俩再次上了后山。
弟弟仔细辨认了半天。
又往南坡深处走了几十步。
拨开一片密密的荆棘丛。
忽然喊了一声。
“哥，在这儿！”
刘表舅跑过去一看。
真正的刘家祖坟藏在一丛野灌木后面。
坟头塌了大半。
杂草比人还高。
他爹的石碑倒了。
半截埋在土里。
上面全是青苔。
弟弟把碑扶起来。
擦干净了。
上面清清楚楚刻着“先考刘公之墓”。
旁边是他娘的坟。
也有碑。
刻着“先妣刘母之墓”。
两座坟紧挨着。
跟他记忆里的一样。
一大一小。
可位置和他第一次烧纸的那两座。
隔了足足一道小土沟。
刘表舅走到那两座孤坟跟前。
蹲下来看了看。
坟头没有碑。
只有那块光秃秃的石头。
他问弟弟：“这是谁家的？”
弟弟凑近了瞅了半晌。
脸色也变了。
“这是老赵家的坟。”
“老赵家绝户了。”
“死了好多年了。”
“没人管。”
“听说底下埋的是老赵家一个没出嫁的闺女。”
“也有人说是个短命的儿子。”
“反正没人说得清。”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刘表舅的腿又软了。
他烧了半个月的纸。
拜了半个月的香。
磕了半个月的头。
对着的是一座绝户的孤坟。
他叫了半个月的“爹、娘”。
喊的也是别人的魂。
难怪炕沿上那个人会对他说“你来看我了，我高兴”。
那不是他爹。
那是老赵家那个没人管的孩子。
刘表舅跪在那两座坟前。
磕了九个响头。
额头磕出了血。
他说：“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这是你家。”
“我烧的纸钱，你收着。”
“我上的供，你吃着。”
“求你别再找我了。”
回家之后。
他又按张道士说的。
买了几刀纸钱。
在路口烧了。
烧的时候念叨了一遍爹娘的名字。
告诉他们自己上错了坟。
让他们别见怪。
当天晚上。
他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那个青砖灰瓦的院子再也没梦见过。
那只苍白浮肿的手也再没有朝他招过。
可有时候深更半夜。
他会隐约听到窗外有人在笑。
笑声不大。
又细又尖。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又像是就在窗台外面。
他不敢开窗。
也不敢问。
他也再没有回过老家上坟。
第二年清明。
他让他弟替他去了。
弟弟站在真正的刘家祖坟前。
烧了纸。
磕了头。
回来以后给他打电话说。
“哥，今年一切都好。”
“纸灰飘得挺高的。”
“没乱飞。”
刘表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就好。”
“你走后，帮我把旁边那座坟也烧一点。”
他弟说：“哪座？”
刘表舅说：“南边那道沟对面，没碑的那两座。”
他弟说：“那是别人家的坟，你烧它干嘛？”
刘表舅说：“你烧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后来他弟真烧了。
后来听说那座孤坟旁边长出了一棵小树。
不知道是什么树。
叶子绿油油的。
比别的树都精神。
有人说那是那家人终于有人惦记了。
魂安了。
有人说那就是棵野树。
巧了而已。
刘表舅没去看过。
也不打算去看了。
他只是每年清明。
都会多买一沓纸钱。
在路口烧了。
也不说话。
烧完就走。
他老婆问他烧给谁的。
他摆摆手。
“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老婆说你疯了。
给不认识的人烧纸干嘛？
刘表舅没回答。
只是看着路口那堆纸灰被风吹起来。
打着旋。
飘得很高很高。
他心里想的是那句话——
“你来看我了，我高兴。”
他不敢再去看它。
可他也不想让它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