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佛珠——
鬼王低头看着慧明法师手中的暗红色珠子。
不错，六十年功德的念力，能伤我。可你只有一次机会。
它张开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忽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横贯整个面部。
像一张嘴裂开了。
裂缝里面是深红色的。
滚烫的。
像岩浆在流动。
然后它喷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黑色的，浓稠如墨。
冲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浪和尸臭混合的气味。
所经之处，砖墙上结的冰瞬间蒸发成白雾。
经文金网一声从中裂开。
四名僧人同时往后一仰。
嘴角渗出血丝。
慧明法师纹丝不动。
他迎着那股黑气往前走了一步。
将佛珠举过头顶。
六十年念力凝聚成的暗红色光芒骤然亮起。
像一轮红月升空。
将那团黑气硬生生顶了回去。
鬼王发出一声闷哼。
但紧接着。
那些墙缝里涌出来的齐刷刷转向了慧明法师。
上百双灰白的眼珠同时盯着他。
上百张浮肿的嘴同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像毒蛇吐信。
周航看到了最恐怖的一幕。
那些开始互相吞噬。
离慧明法师最近的两个女鬼猛地扭打在一起。
一个咬住另一个的脖子。
另一个撕开前者的胸膛。
黑水喷涌。
它们吞掉彼此之后，体型涨大一圈。
又扑向下一个。
短短十几秒。
上百个合并成了三个。
三个巨大的、浑身上下都是脸的怪物。
每个都有一人多高。
四肢反关节扭曲。
朝慧明法师扑过去。
护法！
慧明法师低吼一声。
四名僧人同时起身。
金刚杵交错格挡。
第一个怪物被杵顶住。
胸口那些脸齐齐尖叫。
声浪掀翻了旁边的铜铃。
第二个怪物从侧面包抄。
利爪撕开僧袍。
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第三个怪物高高跃起。
张开大嘴朝慧明法师的天灵盖咬下去。
周航终于喊出来了。
法师！
他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
像扔进深井里的一块石头。
鬼王转过头来。
那双深红色的光点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别急。
鬼王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温柔了。
等我收拾完这和尚，再好好陪你。我挺喜欢你的。你身上有一股活人的香味，比那些死了几百年的有意思多了。
周航脚底的黑液忽然翻涌起来。
凝结成两只手。
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的触感钻进骨头里。
他低头去看。
那两只手正在往上爬。
沿着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你住的那间房。
鬼王慢慢地说。
以前是个老太太住的。她死的时候，就躺在你那张床上。没人发现，过了好几天才有人来收尸。我看了她好几天，她眼睛一直没闭上。后来你搬进去了，睡在同一张床上，我觉得挺有缘的。
周航浑身冰冷。
那两只手已经爬到了他的腰际。
冰凉的手指隔着衣服掐他的皮肉。
留下一道道乌青的印记。
慧明法师在这时候动了。
他挣脱了第三个怪物的扑击。
肩头血流如注。
却借着这股力量往前抢了三步。
佛珠从他掌心里飞出去。
像一串红色的流星。
撞入鬼王身前三尺的黑雾之中。
鬼王尖啸一声。
黑雾剧烈翻滚。
层层叠叠地裹住佛珠。
暗红色的光芒在雾气内部闪了又灭。
灭了又闪。
像一颗垂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
那些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爆裂。
每爆一颗。
暗红色的光芒就炸开一片。
将黑雾撕出一个大洞。
三颗。五颗。八颗。
鬼王的身体在缩小。
它脚下的黑液台阶一寸一寸崩解。
它张开的双臂一寸一寸收拢。
袍子里那些蠕动的面孔尖叫声越来越弱。
还剩下最后三颗珠子。
慧明法师单膝跪地。
嘴角淌血。
双手结印推向佛珠。
那三颗珠子的光芒猛地凝成一束。
像一根红色的钉子。
直直钉入鬼王的眉心。
那张脸的正中央。
鬼王张开嘴。
深红色的裂缝里涌出一股浓烟。
滚滚而上。
撞到厅堂的天花板四散开来。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
四肢拧绞在一起。
像一团被揉皱的黑布。
那些墙缝里残余的发出了最后的哀嚎。
挣扎着往裂缝里缩回去。
却被金色的经文网截住了去路。
在尖叫中化成一摊摊黑水。
封——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
最后一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三颗佛珠同时炸裂。
暗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压下去。
像整片晚霞倾覆。
将鬼王最后那团蜷缩的黑影吞没。
光芒之中。
周航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比上次更深、更长的叹息。
像从地层深处传来。
带着三百年的倦意。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脚踝上那两只手消失了。
黑液退去了。
厅堂四壁的裂缝合拢了。
青砖上的符文闪烁着最后一线金光。
然后慢慢黯淡下去。
慧明法师倒在地上。
四名僧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其中一个过去扶起了师父。
慧明法师满脸是血。
嘴唇发紫。
手腕上空空荡荡。
佛珠一颗不剩，全碎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沉默了很久。
厅堂正中央的地面上。
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记。
像佛珠一样排列成圆。
圆心处有一缕黑色的纹路。
正在被红色一点点蚕食、覆盖、抹去。
回去说。
慧明法师被徒弟搀着。
一步一步往外走。
经过周航身边时，他停下来。
看了周航一眼。
老菩萨六十年的修行，今夜用尽了。
他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周航听不懂的、沉重的敬意。
走吧，孩子。搬出去，别回头。
他们从地缝爬回了五楼客厅。
地板在他们身后合拢。
严丝合缝。
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客厅四角的油灯同时熄灭。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片寂静笼罩下来。
周航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茶几上那包黑灰还在。
他伸手攥住了。
攥得指节发白。
天亮了。
周航走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包。
电脑，证件，钱包，还有那包黑灰。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五楼的楼梯拐角，停了停。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惨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锁上的门。
门把手上还挂着他搬来时系的红绳。
已经褪了色。
他走了。
后来他听以前的同事说。
那栋老楼拆得很快。
推土机三天就把六层楼推平了。
翻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口棺材。
黑漆漆的，比普通棺材大一倍。
工人们撬开棺材板。
里面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袍。
袍子下面刻着一个字。
像手指甲抠出来的。
念。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工地围挡换了好几轮。
据说新的商业街年底就能开业。
周航换了一份工作，搬到了城南。
新住处朝南，阳光很好，白天不用开灯。
他再也没做过那种梦。
只有一次。
入冬后的某天晚上。
他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房间里忽然冷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有一阵风从地板缝里钻进来，掠过他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照在床头柜上。
那包黑灰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纸包着，打了一个结。
周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风从窗缝里呜呜地吹过去。
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故事讲完了。
可那个字。
谁知道呢。
也许有一天。
它还会被人挖出来。
也许有一天。
你也会住进一栋窗户朝北的老楼。
踢脚线附近有一片擦不掉的暗色。
睡觉之前。
记得看看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