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一整天。
没吃没喝。
盯着地板那条已经合上的缝。
生怕它再裂开。
下午六点。
门铃响了。
周航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
冲到门口。
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慧明法师。
身后跟着三个和尚。
都穿着灰色的僧袍。
手里拎着箱子。
木头的。
很旧。
上面刻满了经文。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
周航认得。
是老太太的女儿。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
慧明法师进了门。
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可眉头皱得很紧。
老太太今天早上走了。
周航愣住了。
走了？
往生了。
临走前交代了。
让把这个送过来。
中年女人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一串佛珠。
每颗珠子都磨得发亮。
油润润的。
带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老太太念了六十年的佛珠。
她说这个能帮上忙。
慧明法师双手接过佛珠。
郑重地合在掌心里。
阿弥陀佛。
老菩萨慈悲。
他转身看向周航。
今夜。
我们要封印它。
四阴之地的气眼就在你这间屋子下面。
我们得从气眼打下去。
用金刚坛城镇住阴脉。
把那道裂口封死。
鬼王如果不肯退。
就连它一起封。
慧明法师让三个和尚在客厅四角盘腿坐下。
每人面前放了一只木箱。
箱盖打开。
里面是金色的法器。
杵。
铃。
镜。
还有一卷看不懂的经文。
慧明法师站在客厅中央。
把那串佛珠绕在手腕上。
闭着眼念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等他再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
整栋楼的灯又灭了。
比昨晚更彻底。
连窗外的路灯都暗了。
像是有一层黑雾。
把整栋楼裹住了。
慧明法师低声说。
时辰到了。
他把油灯重新点上。
火苗比昨晚小。
可颜色变了。
蓝中带紫。
不像是寻常的火。
四个和尚同时敲响了手中的法器。
铛。
铛。
铛。
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透上来的。
地板又开始裂了。
这一次裂得更宽。
缝隙里涌出一股黑气。
像烟。
又像墨汁。
带着腥臭。
慧明法师带着四名僧人钻了下去。
周航跟在最后。
地下室比周航记忆中更大。
上次下来时他吓得魂不附体，没顾上细看。
这回他才看清这地方的真面目。
四面墙壁不是水泥，是青砖。
每块砖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有些已经模糊了，被青苔覆盖。
有些还清晰可辨，笔画狰狞如蚯蚓爬行。
那扇铁门还在。
门上的火墙早已熄灭。
铁门被烧得发黑。
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
像被什么巨力从里面捶过。
慧明法师走在最前面。
手腕上那串佛珠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照出前方三米的道路。
四个僧人分列两侧，各持法器，脚步无声。
周航走在最后，手心全是汗。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
铁门后面，那个方厅还在。
太师椅还在。
但椅子上空无一人。
厅堂的墙壁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每一道都黑漆漆的。
往深处看，像没有尽头的井。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比上次更浓了。
混杂着一种甜腻的腥气。
像腐烂了很久的肉突然被翻出来。
慧明法师停下脚步。
它知道我们要来。
话音刚落，厅堂中央的太师椅突然动了。
椅子自己转了个圈，正对着他们。
椅面上凭空多了一只茶杯。
白瓷的，冒着热气。
像有人刚沏好茶放在那儿。
那个闷闷的声音响起来。
还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进耳朵。
既然来了，喝杯茶再动手。
慧明法师没有动。
鬼王，你我都很清楚今夜要了结什么。茶就不必了。
声音笑了。
这次周航听清了。
那笑声从头顶传来。
像有人趴在厅堂的天花板上往下笑。
急什么？三百多年了，头一回有懂行的人下来陪我。你这和尚说话有意思，比我见过的那些只会念经的强。
天花板开始往下渗东西。
一滴。两滴。黑色的，黏稠的。
滴在太师椅旁边。
落在地上发出的一声。
地面被烫出一个小坑。
周航猛地想起自己做的那些梦。
额头上那冰凉黏稠的触感又回来了。
你们看看这个。
太师椅前的半空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像水面上映出的倒影。
周航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间五楼的卧室。
看见了自己的床。
看见了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个黄色三角小包。
红线缠着。
老太太的护身符。
画面里，护身符在慢慢变黑。
红线一根一根断裂。
像被无形的手一根一根扯断。
最后一声轻响。
三角包碎成粉末，黑灰四散。
画面定格在那撮黑灰上，停了两秒。
然后缓缓转向了床尾。
床尾站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轮廓。
只是一团人形的黑。
它弯着腰。
凑近了熟睡中的周航的脸。
像在闻他的呼吸。
周航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每天晚上我都去看你。
那个声音说，忽然变得很温柔，像在哄孩子。
你睡得很香，就是总皱眉。是不是梦到我了？
慧明法师忽然上前一步。
手中的佛珠往前一送。
暗红色的光芒暴涨。
那幅画面一声碎了。
像水泡炸开。
别吓唬孩子。
慧明法师的声音沉下来。
你我之间的事，冲我来。
厅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灯亮了。
是真的亮了。
厅堂四壁的砖缝里透出惨白的幽光。
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周航这才看清。
厅堂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黑色液体。
像墨水，像石油，又像凝固的血。
那层黑液正缓慢地蠕动着。
朝他们的脚边蔓延。
太师椅上的杯子突然炸了。
白瓷碎片四溅。
茶水泼在椅面上，嗤嗤冒着白烟。
椅子后面，那团黑影从地上升起来了。
周航上次在昏暗中只看到一团模糊的人形。
这回他看清楚了。
鬼王真的有一张脸。
或者至少有脸的轮廓。
五官的位置是空的。
像被挖掉了。
但那种里面有一种吸力。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盯着看。
看久了，他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
别看它的脸。
慧明法师低喝一声。
同时将佛珠举过头顶。
四名僧人就地盘坐。
金刚杵击地，铜铃震响。
金色的经文从他们口中涌出。
在半空中结成一张光网。
鬼王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完全展开了。
黑袍碎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
每一片都化作一张鬼脸。
铺天盖地朝他们压过来。
那些鬼脸有的哭有的笑。
有的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有的伸出舌头舔着嘴唇。
像饿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肉香。
与此同时。
厅堂四周墙壁上的裂缝里开始往外爬东西。
先是手指。
惨白的、浮肿的手指。
从每条裂缝里伸出来。
十根、二十根、上百根。
抠着砖缝往外撑。
然后是手臂，胳膊，肩膀。
一颗颗头颅从裂缝中挤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眼珠浑浊，嘴角流着黑水。
数不清的东西爬出来了。
周航动不了。
他的腿不听使唤。
嗓子也不听使唤。
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看到最近的一个爬到了僧人脚边。
那是一个女人的模样。
下半身还卡在墙缝里。
上半身却已经探出来了。
她伸出双手去够僧人的脚踝。
指甲漆黑。
划过地面留下一道焦痕。
僧人纹丝不动，闭目念经。
金光从他身上溢出。
像一层薄薄的铠甲。
女人的手触到金光，猛地缩回去。
指间冒出青烟。
但更多的裂缝还在往外涌。
鬼王在厅堂正中央张开双臂。
那些黑色的碎片聚拢回来。
重新裹成一件长袍。
但这次长袍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周航看清了。
那是无数张脸。
在袍子的布料下面挤来挤去。
每一张都张着嘴，无声地喊。
你封不住我。
鬼王的声音从那些脸中间挤出来。
闷闷的，带着回声。
四阴之地是我的根。这根扎了三百年，你拔不掉的。除非你把这整片地翻过来，把每一寸土都烧干净。
慧明法师没有说话。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解下来。
握在右手掌心。
左手结了一个印。
四名僧人的念经声陡然拔高。
金网往下压了一尺。
鬼王抬起了左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整间厅堂的温度骤降。
周航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凝成了霜。
脚下的黑液开始结冰。
咔咔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道金色光网剧烈抖动起来。
像被狂风撕扯的渔网。
边缘的经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铜镜碎了，你还有什么？
鬼王踏前一步。
它的脚下，黑液翻涌。
凝结成台阶的形状。
将它一寸一寸托高。
它站到半空中。
俯视着下面的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