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在雾里若隐若现。
眼窝深陷。
黑洞洞的。
看不见眼珠子。
嘴角裂着。
一直裂到耳根。
像是在笑。
它看到了河埠头上的三个孩子。
咯咯咯……
它笑了。
笑声又尖又细。
像指甲刮玻璃。
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汗毛都竖起来了。
树丛里的后生们。
手心里全是汗。
攥着网绳的手。
都在抖。
水鬼慢慢飘向了河埠头。
它离孩子们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它的脸了——
那根本不是人脸。
白得像纸。
五官都是模糊的。
只有那深陷的眼窝。
还有裂到耳根的嘴。
格外清晰。
它伸出了手。
惨白的手。
指甲是黑的。
又尖又长。
朝着丫丫的脖子抓了过来。
丫丫吓得闭上了眼睛。
身体却坐得直直的。
没有动。
就在水鬼的手快要碰到丫丫的时候——
撒网！
周太公暴喝一声。
桃木剑一指。
哗啦！
四张渔网。
同时从树丛里飞了出来。
前后左右。
四个方向。
同时罩向了水鬼。
水鬼反应极快。
它猛地一转身。
想躲开。
可四张网同时撒过来。
覆盖面太大了。
它躲得了前面。
躲不了后面。
躲得了左边。
躲不了右边。
的一声。
它被结结实实地网在了里面。
水鬼刚想挣。
就感觉到不对了。
这网。
跟普通的网不一样。
网线沾在它身上。
像烧红的烙铁似的。
烫得它疼。
网绳上的朱砂和狗血。
顺着它的皮肤往肉里钻。
烧得它滋滋冒烟。
要不是这网浸了狗血朱砂。
普通的麻绳网。
它一挣就破了。
可现在。
这网像有粘性似的。
死死缠住了它。
越挣缠得越紧。
嗷——！
水鬼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
在网里拼命挣扎。
那力气大得邪乎！
二十个壮后生。
拉着网绳。
愣是被它拽得往前滑了好几步。
粗麻绳编的渔网。
被它扯得咯吱咯吱响。
却没有破。
钉它！快钉它！
周太公大喊。
李铁匠带着几个铁匠。
冲了上去。
李铁匠手里攥着一根黑铁钉。
照着水鬼的肩膀就钉了下去。
黑铁钉钉进去了半截。
嗷——！
水鬼又是一声惨叫。
挣扎得更厉害了。
可明显能感觉到。
它的力气弱了几分。
第二根！
李铁匠拔出第二根。
照着另一个肩膀钉了下去。
第三根！第四根！
一根接一根。
七根黑铁钉。
分别钉在了水鬼的肩膀、胳膊、腿上。
每钉一根。
水鬼的力气就弱一分。
钉到第七根的时候。
水鬼的动作。
已经慢了很多。
它不再疯狂挣扎了。
只是在网里扭动着。
发出的声音。
像是在哭。
狗血！泼狗血！
周太公又喊。
几个女人拎着木桶冲了上来。
满满几桶黑狗血。
劈头盖脸地泼了下去。
嗤——！
水鬼身上冒起了白烟。
像被硫酸浇了似的。
它凄厉地尖叫着。
身体开始冒烟、融化。
白裙子都烂了。
关笼子！快关笼子！
王木匠带着人推了大木笼子过来。
众人七手八脚。
把还在挣扎的水鬼连网一起。
塞进了木笼子里。
一声。
大锁锁上了。
水鬼在笼子里撞来撞去。
发出的响声。
可黑铁钉钉着。
黑狗血泼着。
笼子又用黑狗血刷过。
它越撞越弱。
声音越来越小。
周太公走上前。
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沓黄符。
的一声。
贴在了笼子上。
一张。
两张。
三张……
贴了满满一笼子。
水鬼的动作。
更慢了。
天边。
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
从东方照了过来。
阳光落在笼子上。
水鬼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叫。
然后——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变得模糊。
像烟一样。
慢慢散开了。
最后。
化成了一滩黑水。
顺着笼子的缝隙流了出来。
渗进了青石板缝里。
不见了。
只剩下一张破渔网。
还有七根黑铁钉。
静静地躺在笼子里。
天亮了。
雾散了。
河面上。
又恢复了平静。
水鬼没了。
全镇的人。
都松了一口气。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过来。
围着大木笼子。
又蹦又跳。
大人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就下来了。
这几天。
他们担惊受怕。
吃不好睡不好。
就怕自己的孩子出事。
现在好了。
水鬼被收了。
孩子们安全了。
那天。
镇上的人聚在一起。
吃了顿大锅饭。
就在村长王老头家的院子里。
摆了十几张桌子。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坐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
李铁匠拎着酒坛子。
挨桌敬酒。
敬到周太公那一桌。
他一声就跪下了。
周太公。
您可是我们全镇的救命恩人啊！
周太公赶紧把他扶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这是大家的功劳。
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啊。
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是全镇的人。
一起努力的结果。
从那以后。
乌镇的水鬼。
就成了传说。
老人们会给孩子们讲这个故事。
讲当年大家怎么齐心协力。
一起把水鬼给收了。
讲的时候。
总会加上一句。
这世上啊。
鬼没什么可怕的。
只要大家心齐。
就什么都不用怕。
镇上的人。
关系也比以前更好了。
以前张裁缝家和李家因为宅基地闹过别扭。
好几年没说话。
现在和好了。
张裁缝给李家的小子做了身新衣裳。
李家给张裁缝家打了把新剪刀。
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
以前王老头和刘掌柜因为下棋吵过架。
半个月没说话。
现在又坐在一起了。
一边下棋一边喝茶。
还时不时聊起那天晚上的事。
聊到假道士被水鬼追着跑那段。
俩人就哈哈大笑。
女人们呢？
以前东家长西家短的。
没少拌嘴。
现在呢？
今天你给我送碗馄饨。
明天我给你送块糕。
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
谁家有个事。
不用喊。
大家主动就来帮忙了。
孩子们呢？
孩子们更不用说了。
狗蛋、丫丫、妞妞。
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经常坐在河埠头上。
晃着脚丫子。
给别的小孩讲那天晚上的故事。
我当时一点都不怕！
狗蛋拍着胸脯说。
吹牛！
你都发抖了！
丫丫拆穿他。
你才发抖了呢！
哈哈哈哈……
河面上。
乌篷船来来往往。
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像首歌。
又到了晚上。
镇上的孩子们。
还是习惯把小灯笼点上。
摆在门口。
摆在窗台上。
摆在路口。
一盏一盏。
亮闪闪的。
不是怕水鬼了。
是因为他们知道。
只要大家在一起。
只要灯亮着。
就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最厉害的。
从来都不是桃木剑。
不是黑铁钉。
也不是黑狗血。
是大人们为了保护孩子。
愿意拼上一切的那份心。
是全镇的人。
拧成一股绳。
一起面对危险的那份劲儿。
那才是最暖的。
最亮的。
最能驱走一切黑暗的——
光。
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
打在灯笼上。
沙沙响。
乌镇的夜。
安安静静的。
只有灯笼的光。
和孩子们的笑声。
在风里飘着。
飘得很远很远。
像一个。
温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