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开始不跟他爹妈亲近了。
以前他黏他娘黏得紧。
走一步跟一步。
现在刘氏喊他。
他有时候会愣一下才应。
眼神空洞洞的。
像是刚认出这个人。
他也不再追鸡撵狗了。
村里的狗见了他都不叫了。
远远地夹着尾巴绕道走。
隔壁的老刘头有一次来串门。
临走说了一句话：“你家小宝这阵子怎么不爱理人了？眼神跟我家那条老狗似的，看着人又不像是看人。”
周全福没接话。
送走老刘头之后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周全福有一次半夜起来上茅房。
路过厨房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咕咚咕咚”的声响。
推门一看。
小宝正趴在灶台边上。
半个脑袋埋在酒坛子里。
喝得满脸通红。
打个嗝冒出一股黄酒气。
周全福一把把他拎起来。
又气又怕：“你才几岁，喝什么酒？”
小宝被提在半空中。
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嗝。
声音含含糊糊的：“就……好喝……以前没喝过这么够味的东西。”
周全福把他放下来。
拽着胳膊往屋里走。
可走了两步。
小宝突然挣了一下。
头偏过来。
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周全福从来没见过。
不是小孩子傻乎乎的笑。
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很刻意。
像是在模仿一个人。
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周全福看着那张脸。
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凉。
当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媳妇问他怎么了。
他没敢说。
只说了句“没事，做了个梦”。
周全福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
他抱着小宝又去找王大仙。
可王大仙家门口那块木牌摘了。
大门紧锁。
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门口的躺椅也收了。
隔壁邻居探出头来。
说王大仙前天晚上连夜走了。
说是要去外地给人看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周全福站在门口。
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媳妇刘氏也慌了神。
忽然想起她娘家远房表姐说过的话。
说邻镇有位张神婆。
本事大得很。
比她见过的任何神婆都厉害。
只是一般人请不动她。
刘氏说：“要不……去问问张神婆？”
周全福没有别的办法。
只好又背着孩子去了邻镇。
张神婆六十七了。
干瘦干瘦的。
头发全白了。
牙齿也缺了好几颗。
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能把你看穿。
她住在镇子最边上的一间老屋里。
门口种着一丛竹。
风一吹就沙沙响。
她围着木头一样站着的小宝转了三圈。
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脸色一沉。
问了一句：“谁给他喊过魂？”
周全福把王大仙的事说了。
张神婆摇了摇头：“那个王大仙，我是知道的，他根本就不会喊魂。他以前在庙会上卖过假药，后来改行给人看事，画的那几道符都是从旧书摊上抄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念的是什么。他给你家孩子招来的，不是你们家孩子的魂，是不知道从哪儿游荡过来的孤魂野鬼，借了你的香火就住进去了。你小宝的真魂还在坟地那边飘着呢。”
周全福的脸一下白了：“那怎么办？”
张神婆说：“我得到阴间走一趟，把你家小宝的真魂给牵回来。这个法子叫‘走阴’。阴间路远，我年纪大了，一个人去怕回不来，得找个青壮年陪我一起去。这人必须是你们周家的人，跟小宝血缘越近越好，阳气足，煞气重，阴差才不会拦路。”
周全福还没开口。
他媳妇刘氏先接了话：“他舅舅在隔壁镇子赶脚，二十多岁，正是力气足的时候，行不行？”
张神婆点了点头：“行。今晚就让他来。”
当晚。
小宝的舅舅刘大柱赶到了张神婆家。
他是个赶牲口的。
长年在外走夜路。
胆大。
人也生得壮实。
他一进门就搓着手说：“婆婆，您说吧，要我干啥我就干啥。”
张神婆让他换上一身黑布衣裳。
鞋底用朱砂画了一道符。
又在刘大柱的左手腕上系了一根红绳。
红绳另一头拴在自己手腕上。
她叮嘱刘大柱：“进了阴间，你只管跟着我走，不要跟任何东西搭话，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回头，不管听到谁在后面叫你，都别理。”
刘大柱点了点头。
把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打了个死结。
张神婆在堂屋地上画了一个圈。
让小宝坐在圈中间。
点上三炷香。
然后自己也坐下来。
和刘大柱并肩坐着。
闭上眼睛。
嘴里念了一段咒。
起初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只有香火在夜里亮着。
过了好一会儿。
张神婆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调。
开始含混不清地哼唱。
调子像是很久以前乡下人哭丧时唱的腔。
又像是哪段没听过的经。
念了一阵之后。
张神婆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轻了两分：“到了。”
刘大柱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旷野上。
头顶没有太阳。
也没有月亮。
只有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光。
分不清是从哪里照过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混着干草的气息。
像是大雨过后被晒干的地面。
张神婆站在他前面。
左手抬着。
红绳连着两个人的手腕。
绷得直直的。
她朝前面努了努嘴：“跟着我走，步子别太大，也别太小，一步踩到我的脚印上就行。要是踩歪了，你就掉进旁边的泥潭里了。”
刘大柱低头看了看地面。
脚下的土是深灰色的。
软软的。
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寸。
拔脚的时候又会被吸住一下。
他照着张神婆的话。
一步一步地踩在她的脚印上。
不敢偏半分。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前面出现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石柱。
上面挂着一盏半熄的油灯。
灯芯已经烧成了一截黑炭。
灯油也快干了。
可灯下蹲着一个人影。
瘦得跟竹竿似的。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
袍摆拖在地上。
沾满了灰。
像是很久没有站起来过。
张神婆放慢了脚步。
扯了扯手腕上的红绳。
刘大柱跟着她贴着石柱的另一侧溜了过去。
那人影没有抬头。
只是伸手够了一下灯盏。
像是要拨灯芯。
拨了个空。
又缩回去了。
张神婆压低声音对刘大柱说了一句：“那是等油灯的，别看他。”
刘大柱压着步子走过去。
那人的袍角被风带了一下。
轻轻动了动。
又落回了地上。
又走了一阵。
前面的路收窄了。
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
两侧的泥墙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水珠。
一滴一滴落在脚边。
渗进土里。
留下细小的印痕。
刘大柱闻到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不浓。
但很闷。
像在下雨之前的那种气息。
从墙缝里透出来。
又像是什么地方有生锈的铁器埋在土里。
张神婆侧着身子挤过去。
刘大柱跟在后面。
贴着泥墙一点点蹭过去。
衣摆蹭上了暗红色的水珠。
渗进布纹里。
留下一道灰褐色的印子。
那印子过了几息就干透了。
像从来没沾过水。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
脚掌踩在软泥里。
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生怕踩重了地面会裂开。
挤过窄道之后。
路又宽了。
可两边的土里开始有东西了。
隔着泥土看到微微凸起的轮廓。
像是半埋的人形。
有的蜷着。
有的仰着。
有的侧着。
有些土面上还露着半截枯骨指节。
歪在路边缘。
没有动。
刘大柱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屏着气跟在张神婆身后。
一步不落。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前面出现了一条河。
河水是黑灰色的。
水面像凝固的粥。
厚得连风都吹不起波纹。
河面也没有倒影。
只有一层沉沉的黑灰色盖在顶上。
张神婆在岸边蹲下。
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
折成小船。
搁在水面上。
纸船稳稳地浮着。
随着张神婆嘴里念的声调缓缓地往对岸漂。
张神婆拉着刘大柱踩上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