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人一把扯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葫芦口朝下使劲晃。
什么都没倒出来。
空的。
他又晃另一个,也是空的。
十二个葫芦,全是空的。
“不可能。我亲手封的魂,亲手装的葫芦。怎么会是空的!”
“你封的不是魂。”
周村长抽了口旱烟。
“你封的是我们给你们的幻象。”
“你以为你抱走了孩子,你抱走的是一截木头。”
“你以为你抽了生魂,你抽的是山里的雾气。”
“你以为你在炼万魂幡,你炼的——你自己看看,炼的到底是什么。”
白道人从怀里掏出那面还没完工的万魂幡,展开。
幡面上没有符文,没有光芒,没有百童生魂。
只有一片枯黄的落叶,轻轻飘到了地上。
他把那本《百童秘要》也掏了出来。
翻开——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
全是白纸。
“我们在这山里活了多久,你们猜不着。”
“这村子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都是山里的住户。”
周村长说。
“你们知道山里什么最多吗?树。砍不完的树,烧不完的树。”
“你们那本破书,也是我们这片老林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变的,流传出去的。”
“你们练的那个百童炼魂法——是我们当年编的。”
“这炼魂法初恋之师,卓有成效,不过炼到最后,炼的不是法器,等整本书都变成白纸的时候,就等于把你们自己的阳气炼干。”
白道人手里的白纸散了一地。
他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们以为,为什么你们的法事那么灵?”
“为什么全村人都信你们?”
“因为整场戏,从头到尾,都是我们陪你们演的。”
“给你们搭台子,给你们跑龙套。”
“你们做法事,我们在下面跪。”
“你们抽生魂,我们给你们提供素材。”
“你们还满意吗?”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道人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们不是东西。我们是这山里的老住户,是砍不完的老树,挖不断的老根。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你们在外面骗人钱财,害人性命,我们不管。”
“但你们进了这片山,就是进了我们的地盘。”
“你们炼万魂幡的邪术需要生魂,我们就给了你们生魂——十二个假的生魂。”
“你们以为你们在炼法器,其实你们在炼自己。”
“这十二天,你们每天晚上抽魂炼魂,抽的是我们给你们的假魂,耗的是你们自己的精血。”
“你们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黑道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手指碰到一个针眼,正在往外渗血。
他摸了一下,再摸,又摸到了第二个针眼,第三个。
他的后脑勺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每一个都在往外渗黑血。
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血。
白道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起,血管变成了黑色。
那不是血管,是树根。
树根正从他的皮肤底下往外钻,沿着手腕往上爬。
黑道人惨叫一声,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他的两条腿已经变成了两根黑色的树枝。
脚踝以下扎进了泥土里,想拔拔不出来。
他拼命挣扎,每挣扎一下,树枝就往土里多扎一寸。
“师兄!师兄!他娘的我们着了道了!这帮不是人,全不是人!”
白道人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也在变,两条腿变成了两根粗壮的树干,正一点一点往地下扎。
他站的地方,脚下的石板被根系拱起,裂成碎片。
两条腿化成的树干上开始长出枝丫。
细小的树枝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带着他的血肉,往空中伸展。
一根树枝从他肩膀后面冒出来,穿过白袍,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
“师弟,别动了。”
白道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嘴里吐出来的不是白气,是树叶。
“越动,根扎得越深。”
黑道人绝望地大笑,笑声像受伤的野兽。
“骗了我们,骗了我们。老子炼了这么多年邪术,结果自己被人当成了邪术的材料。
你们这帮不是人的东西,你们不得好死!”
周村长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我们本来就没真正活过。”
“倒是你们——你们的万魂幡,倒是没有完全白炼。”
“你们用自己的精血炼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你们的生命能量已经被榨出来,渗进了山里的土地。”
“这些老槐树、老樟树、老榕树,靠着你们的生命能量,又能多活几百年。
只要它们在,我们就一直在。”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片林子的一部分了。”
黑道人还想说话,他的嘴张开了,声音却没了。
他的舌头变成了木头,声带变成了树皮。
他低头看自己——两条手臂已经变成了两根光秃秃的枝干。
手指在枝干顶端蜷缩成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身体越来越硬,越来越冷。
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锤子砸在木头桩子上。
他想喊救命,喊不出来。
想哭,流不出眼泪。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还在转动,但他已经动不了了。
两棵歪脖子树,一高一矮,长在村子晒谷场的正中央。
一棵树上挂着一片破白布,在风里飘。
另一棵树上挂着一片破黑布,也在风里飘。
树是活的,因为春天的时候,树杈上还会冒新芽。
树又是死的,因为新芽刚冒出来,就变成了枯黄色,像被人掐断了生机。
树皮上隐隐约约能看出人脸的轮廓。
一张白脸一张黑脸。
两张脸都张着嘴,保持着喊叫的姿势,但没有声音。
春天发芽的时候,树杈上会挤出几滴深红色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
村里的孩子拿手指蘸一点放在嘴里尝。
说酸酸的,甜涩涩的,像山楂的味道。
丫丫最喜欢在两棵树之间跳皮筋。
把皮筋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拴在石头墩子上。
“周爷爷,这两棵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早就有喽。”
周村长摇着蒲扇。
“早就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里流传起一首童谣。
孩子们跳皮筋的时候唱,玩老鹰捉小鸡的时候唱。
曲子是山里的小调,词是一个叫花子在村口歇脚的时候随口编的。
花子早就走了,歌谣却传了下来。
丫丫是小孩子里头嗓门最亮的一个。
每次带着一群孩子在两棵树底下唱起这首歌谣,她的声音就像被风卷起的槐花瓣,飘遍整个村子。
“白纸灯笼照夜行,黑猫跳过乱坟茔。莫问前路归何处,黑白双煞索魂铃。”
故事到这里你们可能会问,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其他不说,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湘西那片老林子里,确实有这么一个村子。
村子里确实有这么两棵歪脖子树。
一棵发白,一棵发黑,树皮上隐隐约约能看出人脸的模样。
你要是哪天路过那儿,说不定还能听见孩子们在树底下唱着那首老童谣。
只是不知道,那两棵到底真能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