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刘老三一个人去了后山。
马婆子的茅草屋门虚掩着,屋里没点灯。
刘老三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
墙上挂满了东西——骨头风铃、蛇皮、晒干的草药,还有一捆一捆的黑线。
墙角供着一个泥像,头朝下脚朝上,脸上只有一张嘴。
泥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灰还是热的。
刘老三走到供桌前,低头一看,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一撮的头发,用红绳扎着,每一撮都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名字。
他翻了一翻,看到了他媳妇的名字——刘门翠兰。
还有李家媳妇、赵家媳妇、王家婶子,全是村里人的名字。
布包最底下,还有一根针。
乌黑乌黑的,有筷子那么长,针尖上锈迹斑斑,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
“谁让你进来的?”
刘老三猛地转身。
马婆子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刘老三举起手里的布包:“这是什么?你收集村里人的头发干什么?”
马婆子说:“那是替他们挡灾用的。把头发供在神像前,恶鬼就找不到他们。”
“你放屁!”刘老三把那根针举到她面前,“这根针呢?也是挡灾用的?”
马婆子盯着那根针,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缝魂针。我把他们的魂缝在身上,他们就跑不掉了。”
刘老三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他扔下布包,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马婆子的声音,慢悠悠的:“刘老三,你走吧。你的头发我不要,你的魂我也不收。但你记住了——今天你看到的东西,要是说出去一个字,你媳妇这辈子就别想再醒过来。”
刘老三回到村里,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看他满头大汗:“你怎么了?”
刘老三坐下来,把刚才看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孙头听完也急了:“那根针,真有筷子那么长?”
刘老三说:“千真万确。”
老孙头又问:“布包里有多少撮头发?”
刘老三说:“少说有二三十撮。”
老孙头脸色铁青:“她这是把半个村的人都攥在手里了。谁不听她的话,她就用那根针整治谁。难怪赵家媳妇的脸烂成那样,难怪你家翠兰半夜起来唱戏——都是她搞的鬼。”
刘老三说:“明天一早,我去县衙报官。”
老孙头摇头:“没用。我们没有证据。布包在她屋里,针在她屋里,我们空口白话,县太爷凭什么信我们?而且你有证人吗?那些头发上写着名字,但没有一家敢出来作证的。谁不怕她报复?”
刘老三想了想:“有一个人不怕。”
“谁?”
“我。”
三天之后,刘老三去镇上赶集。
他没有去县衙,他去了镇上最大的药铺——积善堂。
积善堂的掌柜姓郑,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医术高明,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
刘老三把村里的怪事跟郑掌柜说了一遍。
郑掌柜听完说:“你是说,有人用针扎进人的身体,那人就跟失了魂一样?”
刘老三说:“不止失魂,还会说胡话,做怪梦,身上长红斑。治好了也查不出毛病。”
郑掌柜说:“这不是病。这是蛊。”
刘老三问:“怎么破?”
郑掌柜说:“蛊是活的。虫蛊怕雄黄,蛇蛊怕蜈蚣,针蛊——怕火。你只要找到她藏针的地方,一把火烧了,蛊就破了。”
刘老三问:“那根针烧了,被扎过的人能好吗?”
郑掌柜说:“针烧了,蛊就死了。蛊死了,人就醒了。”
刘老三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后山。
马婆子的茅草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
刘老三没有靠近,而是猫着腰绕到了屋子后面。
屋后有一扇小窗户,糊着黑纸。
他拿出一把小刀,把黑纸割开一条缝,往里看。
马婆子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那根乌黑的针,在一块破布上缝东西。
她缝的不是衣服,是一个小布人。
布人巴掌大小,用白布缝成,身上用黑线绣着一个名字——刘老三。
她一边缝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缝完最后一针之后把针抽出来,对着针尖吹了一口气。
针尖上冒出一缕黑烟,黑烟钻进布人的身体里,布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真的亮,是那种暗红色的光,像烧了一半的炭。
马婆子把布人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了茅草屋。
她拄着拐杖往村里去了。
刘老三趁机翻进了屋里。
他走到桌前,桌上摆着十几个布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每一个布人身上都绣着一个名字——翠兰、赵秀娥、李金花、王桂香。
全是他认识的人,全是村里人的名字。
他把布人全部塞进怀里,又从供桌上拿起那包头发,头发上贴着名字,布人上绣着名字,两根针——乌黑的那根扎在泥像的嘴里,银白的那根放在香炉旁边。
他把针和头发全部包在一起,缠成一团,然后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火苗猛地蹿起来,整个布包烧成一团火球。
布人、头发、针、符纸,全在火里烧得劈啪作响。
火焰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像无数根针同时划过玻璃。
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
一条狗叫,两条狗叫,全村的狗都在狂吠。
那些原本睡下了的村民忽然一个个睁开了眼睛。
赵家媳妇从床上坐起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脸,红斑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刘老三的媳妇翠兰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没脸的人站在她面前,忽然着起了火,烧成了一团灰。
开杂货铺的老周头、羊倌老孙头、李寡妇、王婶子——
所有被马婆子收过头发的人,都在同一时间醒了。
他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根针在他们身上缝来缝去,每一针都缝在最疼的地方。
马婆子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她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然后整个人开始往下缩。
不是倒下去,是缩。
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卷,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在地上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东西。
不是人形,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团焦黑的痕迹。
村里人举着火把冲到后山,把她的茅草屋围了起来。
他们泼上桐油,一把火烧了。
火光照亮了半个山头,茅草屋在烈火中轰然倒塌。
墙上的骨头风铃在火中发出最后一声脆响,然后化成了灰。
那尊头朝下脚朝上的泥像在火中裂开,裂开的缝隙里冒出一缕一缕的黑烟。
黑烟升到半空中,被夜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问刘老三,那婆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刘老三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再也害不了人了。
后来茅草屋烧成了一片白地,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一个羊倌说,他后来在那片白地上看见过一只黑猫。
那只猫蹲在废墟正中间,眼睛是绿色的,像两团鬼火。
它在那儿蹲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第四天早上,猫不见了。
从那以后,山脚下再也没有出过怪事。
这世上有些人,表面上替你消灾,暗地里给你下蛊。
你把她当救星,她把你当鱼肉。
下次你要是看见谁家门口挂着骨头风铃,别进去。
因为那里面挂着的,说不定就是你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