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斗锅里煮人舌,蓑衣底下藏鬼骨。
山雾深处唤谁名,一应声来魂归窟。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咱们来讲一种藏在湘西深山里的妖怪。
这妖怪的名字,叫烟斗婆。
湘西老辈人抽旱烟的时候,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
说它披着一件永远湿漉漉的蓑衣,腰上挂着一根三尺长的铜烟斗。
烟斗锅子有碗口那么大,里面烧的不是烟丝,是一截黑乎乎的舌头。
谁闻了它吐出的烟味,就会犯困,走不动道。
等你坐下,它就过来了。
蓑衣底下伸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手指,敲敲你的肩膀,问你一句——老乡,借个火。
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光绪年间。
湘西石板沟有个猎户,叫周大奎。
周大奎胆大,不信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硬骨头。
别人打猎绕着深山走,他专往老林子里钻。
别人太阳落山就下山,他敢在山上待到半夜。
村里有个老汉,姓刘,年轻时也是猎户,后来腿被熊瞎子拍折了,就退了山。
刘老汉听说周大奎又要往老鹰嘴那边去,拄着拐杖在村口堵住了他。
“大奎,你又往哪儿去?”
周大奎扛着猎铳,回头咧嘴一笑:“刘叔,我去老鹰嘴,那边的獐子肥。”
刘老汉脸色变了:“老鹰嘴?你去不得。那地方有烟斗婆。”
周大奎笑了:“什么烟斗婆,我打了二十年猎,什么熊瞎子野猪精没见过,还怕一个抽烟的老太婆?
它要真有本事,先问问我这杆铳答不答应。”
刘老汉急了:“你这伢子,怎么不听老人言!你闻着甜丝丝的焦味就得跑,千万别跟它搭话,听见没有?”
周大奎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刘叔你回去歇着吧。”
说完扛着铳就走了。
刘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看着周大奎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伢子,迟早要吃亏。”
周大奎上了山,追一只獐子,追到了老鹰嘴底下。
老鹰嘴是石板沟最深的一道峡谷,两边全是悬崖峭壁,谷底终年不见阳光。
大白天都阴沉沉的。
他在谷底追了半个时辰,獐子没追着,倒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丝丝的,焦糊焦糊的,像有人在远处烧麦芽糖。
周大奎站住了,吸了吸鼻子。
“谁在山里烧糖?”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闻了闻,“不对,这味道不对劲。”
他想掉头往回走,腿却不听使唤了。
一步比一步沉,一步比一步慢。
他扶着旁边一棵老松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顺着树干就滑坐了下去。
就在半睡半醒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像有人穿着湿衣服在走路,每一步都带着水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住了。
周大奎想睁开眼,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抬不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肩膀。
硬的,冰的,像一截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骨头。
接着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皮。
“老乡,借个火。”
周大奎猛地睁开眼。
一个裹着蓑衣的东西站在他面前,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蓑衣的缝隙里往外渗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蓑衣下面伸出一截骨头手指,惨白惨白的,五个指节又细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漉漉的黑泥。
那截骨头手指正指着他的额头。
周大奎吓得一激灵,想跑,身子却动弹不了。
他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不是绳子也不是手,是雾气。
那团甜丝丝的焦味越来越浓,浓得他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一块湿布蒙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救命,喊不出来,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骨头手指离他的额头越来越近,只有三寸了。
他已经感觉到那指尖散发出来的寒气,像一根冰针扎进了他的眉心。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炸开刘老汉说的那句话——闻着甜丝丝的焦味就得跑,千万别跟它搭话。
那东西跟你借火,你不能借,借了魂就没了。
它怕血唾沫,舌尖血最灵。
万不得已的时候,咬破舌尖,往它身上吐一口。
周大奎用尽全身力气,把舌尖伸到牙齿之间,狠狠咬了下去。
一股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那口血唾沫往前面一喷——噗的一声,血沫子溅了烟斗婆一脸。
烟斗婆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烧红的铁钎子插进冰水里。
它往后一跳,蓑衣底下的水哗啦洒了一地。
它站在三步开外,骨头手指指着周大奎,帽檐下面那团灰雾剧烈地翻涌着,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周大奎喷完那口血唾沫,身子一下子轻了,手和脚都能动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猎铳,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烟斗婆的声音,不再是苍老的沙哑的,而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男女老少,哭的笑的喊的叫的,层层叠叠地从峡谷深处追上来。
“老乡,借个火——”
“老乡,借个火——”
“老乡,借个火——”
周大奎一口气跑出了老鹰嘴,跑到太阳底下,回头一看——峡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山雾从谷底漫上来,雾气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蓑衣斗笠,一动不动。
它在看着他,但没有追出来。
因为太阳还没落山,阳光照得到的地方它出不来。
周大奎站在山坡上,大口大口喘气,舌尖还在流血。
他把那口血唾沫抹在猎铳的枪管上,对着峡谷口喊了一句:“来啊!你不是要借火吗!老子这把火你敢不敢借!”
雾气里的影子没有动,只是蓑衣上的水滴得更快了,像在流血。
周大奎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
刘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看见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碰上它了?”
周大奎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喘了半天才开口:“碰上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老汉说:“烟斗婆。我跟你说过你不信。它没把你怎么样吧?”
周大奎说:“我咬了舌头,吐了它一脸血唾沫。”
刘老汉点点头:“算你命大。你要是没想起来这一招,现在你就不是坐在村口了,是在它烟斗锅里了。”
周大奎问:“它烟斗锅里烧的到底是什么?我离近了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一截,像舌头。”
刘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舌头。死人的舌头。那些在山里迷了路、死在半道上的孤魂野鬼的舌头,它割下来塞进烟斗锅里,用鬼火点着了抽。抽出来的烟你闻到了吧?”
周大奎说:“闻到了,甜丝丝的,像烧焦的麦芽糖。”
刘老汉说:“就是那个味道。它那烟斗锅子里的舌头是凉的,怎么也烧不热,所以才要找活人借火。活人的舌头是热的,点着了,就能抽上一整年。你今天要是借了火,你的舌头现在就在它烟斗锅里了。”
周大奎摸了摸自己的舌头,伤口还在疼。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它为什么一直在老鹰嘴?”
刘老汉说:“老鹰嘴以前不叫老鹰嘴,叫哑巴沟。有个采药的是个哑巴,一辈子没说过话。有一年他在沟里迷了路,饿死在了一棵老松树底下。临死之前他想喊救命,喊不出来。所以他死了以后变成了烟斗婆,专门找人借火。他借的不是火,是活着的时候没说过的那句话。”
周大奎听得后背发凉:“那它要借到什么时候?”
刘老汉说:“借到有人替它的时候。你今天没借,它就还要等下一个。下一个闻到那股甜味的人,不一定有你的运气。”
那天晚上周大奎回到家,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梦里全是烟斗婆——它坐在他床边,蓑衣上的水一滴一滴掉在他枕头边上,骨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床沿。
它一直在问那句话——老乡,借个火。
梦里的周大奎每次都把舌尖咬破了往它身上吐,但每次吐出去的血唾沫都穿过它的身体,溅在墙上,它一点反应都没有。
最后一次梦到它的时候,它没有借火。
它把烟斗锅子凑到他面前,让他看里面烧的东西。
那截舌头是粉红色的,又小又嫩,舌尖上有一个新鲜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周大奎低头一看,舌头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跟他自己咬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
那是他自己的舌头。
周大奎从梦里惊醒,舌头疼得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从那天起再也不抽烟了——旱烟不抽,水烟不抽,连过年别人递的纸烟都不接。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闻着烟味就想起那个味道。
甜的,焦的,像烧焦的麦芽糖。
那就是烟斗婆的烟味,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石板沟的人把老鹰嘴改了个名字,叫哑巴沟。
因为在那条沟里,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能答应,不能说话,不能咳嗽,连走路都要踮着脚。
更不能抽烟。
每次有年轻猎户要进山,刘老汉就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拦住他们,把周大奎的事讲一遍。
“记住了,哑巴沟里不能抽烟,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有年轻人问:“要是听见有人借火呢?”
刘老汉说:“跑。别回头,往太阳底下跑。”
“那要是跑不掉呢?”
“那就咬舌头。舌尖血最灵,往它脸上吐。”
“它长什么样?”
刘老汉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它还在那儿。我每年经过的时候都往沟里看一眼,雾气一年比一年浓。它在等下一个。那杆烟斗,缺的就是一个火。”
老六觉得。
以后你们要是去湘西那边的大山里徒步,路过峡谷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要是闻到一股甜丝丝的焦味,赶紧往回走,千万别停。
更别抽烟。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团雾气里站着的,是不是一个披着蓑衣、等着借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