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道长说:“我用一把桃木剑钉住了他。
但我也付出了代价——他的一口怨气喷在我脸上,我的左眼从那以后再也看不见活人的阳气了。
但它能看见死人的怨气。
所以我知道她站在门口,也知道她的心脏在哪一扇肋骨后面。
她跟我一样,是有执念的人。”
没等他们多说什么,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观门传来——
八卦阵的铜镜开始裂了。
一面,两面,三面。
镜面裂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香柱里的香火应声而灭,铜镜后面的香柱熄了三炷。
清虚道长脸色一变说:“她要冲进来了。
这面铜镜挡得住鬼,挡不住僵尸。
她的怨气比我想的更重,她的棺材被铁链子吊着不入土,下葬的时候就含着怨,这一百年来怨气不但没散,反而越积越深。
站到我身后去。”
刘大柱说:“道长,她想冲进来?你打算怎么办?”
清虚道长拔出桃木剑,说:“让她冲进来。
八卦阵就是给她准备的。”
话音刚落,观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
瑜妃站在门口,金黄色的袍子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她不再是刚才那副优雅的模样——
嘴咧开了,嘴唇还是鲜红的,但嘴里的舌头是黑的,牙齿上沾着黑色的黏液。
她闭着眼睛,迈过门槛。
她的脚踩进八卦阵的白灰圈里,白灰冒起一阵焦烟,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整个身体都在抖。
但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白灰,每一步都在白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清虚道长举着桃木剑大喊一声:“乾位!坤位!震位!三位封住她的去路!”
刘大柱三个人按照清虚道长事先交代的,冲到八卦阵的三个角上,每人手里举着一面铜镜。
瑜妃被三面铜镜的反光一照,脚步明显慢了,身体周围冒出一层一层的黑烟。
清虚道长手持桃木剑冲进了阵中。
他身形快得像一阵风,绕着瑜妃左转右转,桃木剑在她身体周围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红光。
瑜妃伸出双手想抓他,金护甲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但她的胳膊碰到铜镜的反光就弹了回去。
八卦阵限制了她的行动范围,她只能在阵中打转。
清虚道长找准了一个空隙,一剑刺出,正中她的后心。
桃木剑刺入她身体的时候,整座道观的温度骤然下降。
明明是秋天,三清神像前面的供桌上却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瑜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金黄色的袍子在抖动中发出丝绸撕裂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崩溃——
不是倒下,是像沙子一样从下往上消散。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黑色的粉末一层一层往下掉。
最后她只剩一颗头颅悬在半空中,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冒出两团绿幽幽的火光。
她看着刘大柱说了一句话——“我的东西还在你手上。你死了东西也得还给我。”
然后她的头也化了,化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堆在八卦阵的正中央。
白灰被黑粉覆盖,再也看不出八卦的形状。
清虚道长收起桃木剑,剑尖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他拿剑尖在那堆粉末里翻了翻,翻出一个东西——
一枚玉戒指,跟刘大柱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把戒指挑起来,仔细看了一圈,发现内圈刻着一行小字——执此戒者,替余守陵。
清虚道长看着这六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递给刘大柱说:“这枚戒指是她生前戴的,但这不是她的东西。
这是光绪爷赐给她的。
光绪爷赐她这枚戒指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执此戒者,替余守陵。
她死了以后,光绪爷让人把戒指放进她棺材里,意思是要她替自己守着泰陵。
她守了一百年。
你们几个把她的戒指拿走了,她守不了陵了,她能不追你们吗?”
刘大柱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摘不下来的戒指,说:“道长,我这枚怎么办?”
清虚道长抓起他的手看了看,刘大柱的手指已经肿得发紫了,戒指深深陷进肉里。
清虚道长说:“这枚是你的。
她追你追了这么久,不光是追她的陪葬品,也是追你这枚戒指。
你把她的守陵戒拿走了,你就是下一任守陵人。
除非有人替你把戒指摘下来,否则你到死都得戴着它。”
刘大柱问:“谁来替我摘?”
清虚道长说:“没人。
守陵戒认主,它选了你,你就得替它守一辈子。”
赵栓子问:“那我们拿的那些金银财宝呢?”
清虚道长说:“还回去。
明天天亮之前,把你们拿走的所有东西全部放回棺材里。
一件都不许少。
少一件她还会回来找你们。
这次是活尸,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天亮之前,三个人把分掉的金银财宝从灶台底下、枣树下面、瓦罐里全部翻了出来,连夜送回妃园寝,放回了棺材旁边。
刘大柱把那个黑瓷坛子放在棺材盖上,坛子里装着从地上扫起来的黑色粉末——那是瑜妃最后剩下的东西。
走出墓室的时候刘大柱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从盗洞口照进来,照在棺材盖上。
他看见那口棺材的盖子慢慢合上了,裂缝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回去的路上赵栓子问清虚道长:“道长,瑜妃这事算过去了吧?”
清虚道长说:“你觉得呢?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不做噩梦,那就是过去了。”
刘大柱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枚玉戒指还在手指上,幽幽地泛着绿光。
他怎么也摘不下来,不管是抹菜油还是泡冰水,那个戒指就像长在了他手指上一样。
他走了一路,试着摘了一路,到了家还在摘。
后来他不摘了。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手上的戒指,对赵栓子和刘二柱说了一句话——
“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她想要回她的东西。
她说的可能不是金银财宝。
她说的可能是我。”
后来刘大柱活到了七十多岁,一辈子没离开过泰陵方圆五十里。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外地闯荡,他说他走不了。
他手上那枚戒指替他选了一条路——守一辈子。
老六讲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个事!
泰陵的妃园寝到现在还对外开放,买门票就能进去参观。
去年有个游客在瑜妃墓前拍了一张照片,回来之后发现照片右下角有一团模糊的金黄色影子。
放大了一看,是一个女人坐在墓碑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好像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