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壁上双目悬,夜半捧书对鬼颜。
莫道书生无胆色,秽纸塞嘴退凶顽。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老同学讲给我听的。
他姓徐,叫徐延清,在省城档案馆工作,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是典型的知识分子。
那天我们同学聚会,大家都喝得面红耳赤,就他一个人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笑。
有人起哄说老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连酒都不敢喝。
徐延清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胆子小?
我爷爷的爷爷,敢拿厕所的草纸往鬼嘴里塞。
你们谁敢?”
大家都以为他在吹牛。
只有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跟我讲过不止一遍,他们家祖上出过一个猛人,叫许南金。
聚会散了以后我单独拉他去吃宵夜,我说老徐,你再把你们家那位老祖宗的事给我讲讲,我记下来。
他推了推眼镜,说行吧,你想听哪段。
我说从头讲,越详细越好。
“我们这位老祖宗,是乾隆年间的人。”徐延清说。
“南皮县的县志里有他的名字,乾隆三十年进士,当过一任知县,后来辞官回乡教书,活到八十三岁。
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大官,没发过什么大财,但在南皮县的名气比县太爷还大。
为什么?
因为他胆子大到连鬼都怕他。”
当时许南金还年轻,还没考进士,在沧州城外一座破庙里借住读书。
那庙叫普济寺,早年香火还不错,后来因为闹鬼,和尚全跑了。
庙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
许南金图它清静,不收房钱,就搬进去了。
寺里的老和尚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施主,这庙里不安宁,北边那面墙,晚上会出东西。
许南金说出什么东西,老和尚说一张脸。
许南金就笑了,说脸有什么好怕的,谁还没张脸。
老和尚摇摇头,拄着拐杖走了。
他有个同窗好友,姓冯,叫冯子敬。
冯子敬听说许南金一个人住在鬼庙里,死活不信,跑到庙里来找他。
“南金兄,你真一个人住这儿?”
“不住这儿住哪儿?住你家?”
“我家没空房。”
“那不就得了。
这庙挺好的,清静,没人吵我读书。
你今晚住不住?不住就赶紧走,我还得背书,明天先生要考《左传》。”
“我住。我倒要看看这鬼长什么样。你不怕?”
“怕什么?”
“怕鬼啊。”
“鬼有什么好怕的。
我倒是怕明天先生抽背,我还没背熟。”
当天晚上两个人躺在许南金的床上——其实就是一块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连蚊帐都没有。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许南金借着灯光看书。
冯子敬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你这枕头硬得跟石头一样,你怎么睡得着。”
“穷书生睡什么软枕头,能有个地方躺着就不错了。”
“你不怕鬼吗?”
“你怎么又问。你要是怕就点个灯。”
“灯不是亮着吗?”
“那就闭上眼睡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半夜,冯子敬困了,刚要闭眼,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石头在摩擦石头。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北边的墙壁上出现了两个亮点。
不是灯,不是火,是两只眼睛,发着幽光,嵌在墙壁里,正盯着他们看。
冯子敬一把抓住许南金的胳膊,话都说不利索了。
“南金兄。”
“干嘛?”
“那是什么东西。”
“你指哪个?”
“北墙。北墙上那两个亮的。你没看见?”
“看见了。两只眼睛。”
“我知道是眼睛。问题是它们为什么在墙里?”
“那你得问它,我又不是它亲戚。”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风凉话!”
“你慌什么,它又没咬你。
你看看它,它就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就是想看咱们在干嘛。
它在看我们,我们也看它,看谁先不好意思。”
冯子敬差点被他这句话气死。
但许南金还真就这么干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北墙,盘腿坐在床板上,双手抱在胸前,直直地盯着墙上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的一双巨眼也直直地盯着他。
一人一脸,就这么隔着一间禅房对视。
“南金兄,它还在吗?”
“还在。它瞪着我,我瞪着它。它的眼睛没我大。”
对视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
许南金翻了翻桌上的蜡烛盒,空的。
“你带蜡烛了没有?”
“我逃命出来的我带什么蜡烛!”
“那算了。”
他拿起书走到北墙根,盘腿坐下,背靠着墙壁,把书举到眼前。
那两只巨眼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南金兄你疯了!它在你背后!”
“我正想读书,蜡烛没了。
它那两只眼睛挺亮的,正好借个光。
你别吵,我背到这一段了,明天先生要抽背。”
他真就靠着墙壁,就着头顶那两团幽光,一页一页地读书。
读的是一本《左传》。
读到精彩处,他还摇头晃脑地念出声来。
那两只巨眼在他头顶上方眨了眨。
冯子敬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一幕——
一个人背靠鬼脸,借着鬼眼的光读书,嘴里念着“郑伯克段于鄢”,语气抑扬顿挫,跟平时在学堂里背书一模一样。
许南金就着那两团鬼火读了大概半个时辰,头顶上的光芒开始变暗。
不是一下子熄灭,是一点一点地变暗,像蜡烛烧到了底。
最后那两只巨眼缩成了两个绿豆大的光点,然后连同整张脸一起缩回了墙壁里。
墙壁恢复了原样,严丝合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南金兄,它走了?”
“好像走了。”
“你刚才在干嘛?”
“读书啊。这儿光线挺好的,比油灯亮。它那俩眼睛是真亮,不知道用的什么油。”
“你拿鬼当蜡烛使?”
“它也没吃亏啊,我读书它听着,它长知识了。”
许南金拍了拍墙壁,对着墙壁喊了一声。
“喂,你还在吗?
明天晚上还来不来?
我蜡烛还没买,你要是方便的话,再过来给我照个亮。
我明天还读《左传》,你接着听。”
墙壁里没有声音。
他又拍了拍,嘀咕了一句。
“这鬼脸皮真薄,说两句就走了。”
冯子敬缩在被子里,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许南金回床上躺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一早,冯子敬顶着两个黑眼圈回了城,逢人就说。
“许南金不是人。
鬼在墙里瞪他,他拿鬼当蜡烛看书。
这种人阎王爷都不敢收他。”
徐延清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问他那张鬼脸后来还出现过没有。
“出现过一次。这回更离谱。”他说。
“那天晚上许南金又一个人住在普济寺里。
半夜起来上茅房,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蜡烛,走到半路上忽然觉得脚底下不对劲。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低头一看,是一张脸。
跟上次北墙上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不是出现在墙壁上,是出现在他脚下的石板地上。
那张巨脸仰面朝天,两只巨眼直直地盯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在笑。”
“在笑?”
“在笑。
它可能觉得上次在墙上被许南金当蜡烛使了,这次在地上总不会被当蜡烛了吧。
一个书生半夜上茅房,脚底下忽然冒出一张鬼脸,正常人肯定吓得魂都没了。
它等了一个多月,精心挑选了这个时间地点,想要一雪前耻。
结果许南金的反应完全出乎它的意料。
他把蜡烛放在了那张巨脸的脑门上。
他对那张脸说了一句话——
蜡烛正没有烛台,你来得又很及时。
你趴在地上,脸朝天,脑门是平的,正好放蜡烛。
简直是天生当烛台的料。”
“那张脸什么反应?”
“笑容当场就凝固了。
它可能想象过无数种许南金的反应——尖叫,逃跑,求饶,念咒,找道士——
但绝对没有想象过这个。
自己变成了一张烛台。
然后许南金借着蜡烛的光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茅房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一些秽纸,他看了看地上的秽纸,又看了看那张巨脸大张的嘴巴。”
“他干了什么?”
“他问那张脸一句话——
你哪里不好去,非要在这里蹲着?
海上有逐臭之夫,大概你也是吧?
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味道?不能辜负了你的来意。
然后他捡起一团秽纸,朝那张巨脸的嘴里塞了进去。”
“塞进去了?”
“塞进去了。
县志上写的,取秽纸纳其口,就六个字。
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
一个穷书生,半夜上茅房,遇到鬼脸挡道,不但不怕,还拿它当烛台,然后往它嘴里塞了张秽纸。
那张巨脸的反应比上次激烈得多,嘴被秽纸堵住之后两只巨眼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布满了血丝,嘴巴开始往外吐黑水。
一股一股的黑水从嘴角涌出来,然后发出一声狂吼。
那声音震得大殿上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好几块,然后蜡烛熄灭了,那东西也消失了。”
“后来呢?”
“许南金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早知道它反应这么大,刚才应该先上完茅房再塞的,可惜了那团纸。
第二天他去城里买了两包新蜡烛,在庙里等到半夜,什么都没来。
第三天,第四天,等了一个月,那张巨脸再也没有出现过。”
“被恶心跑了?”
“我觉得不是被恶心跑的。
是被气跑的。
它活着的时候可能也是个要面子的,死了以后被人当烛台又往嘴里塞秽纸,传出去在鬼界没法混。”
后来许南金的仕途一帆风顺,当知县的时候断案如神,老百姓都说他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徐延清说他在档案馆里对着那段县志笑了半天,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张巨脸到底是什么东西,县志上没有记载,沧州的地方志里也没有任何解释。
有人说是山魈,有人说是壁鬼,有人说是一种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精怪。
但所有这些解释都绕不开一个问题——
它为什么偏偏出现在许南金住的破庙里?
后来许南金考进士的时候主考官连说三个好,他当知县的时候断过一桩二十年没破的悬案,那个案子就发生在普济寺所在的沧州城外。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那位老祖宗在庙里读书的时候,就着那两团鬼火看的那些《左传》篇目里面,是不是夹着什么别的东西。
那鬼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真的是为了吓人吗?
还是它有什么话想说,还没开口,就被许南金拿秽纸堵了回去。
我听到这儿,问了他一个问题:“县志里还写了别的吗?”
徐延清说县志的最后一行字他看了好几遍才敢确认自己没看错。
上面写的是——许公南金,卒于嘉庆八年。
葬之日,有巨面见于墓壁,双目如炬,守之不去。
乡人异之,以石封其面,至今犹在。
“那段话的意思是,许南金下葬那天,那张鬼脸又出现了。”徐延清说。
“它守在他的墓壁上,两只眼睛像两盏灯笼一样亮着。
乡里人觉得奇怪,用石板把那张脸封住了,封到今天还在。”
“它守在他墓壁上?”
“对。被塞了秽纸的那个。追了他一辈子,从破庙追到墓地。”
我问徐延清那张脸到底是来报仇的还是来报恩的,他说他不知道。
不过这件事让他在档案馆里琢磨了好些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许南金说那张鬼脸是来蹭蜡烛的,也许不是开玩笑。
因为墓碑上刻的字,前几年南皮县翻修许南金墓的时候。
县文保所的人把封在墓壁上的石板揭开了一角,发现石板后面的墓壁上刻满了字。
不是墓志铭,不是碑文,是《左传》全文。
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工匠的手笔。
那些字全部朝内,对着墓室。
对着许南金棺材停放的方向。
好像刻字的人想让他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