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傩戏夜开腔，泥面摘来人面亡。
莫道戏台无真鬼，你扮鬼时鬼扮你。
大家好，我是老六。
前段时间，我一个忘年交老友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怪诞离奇的故事。
他姓邱，我叫他邱伯。
邱伯今年七十多了。
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收藏古董。
他家里堆得跟博物馆似的。
什么瓷瓶铜镜老家具，塞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他说，有一件东西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碰。
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那天我去他店里坐。
他正在整理分类一批刚从湘西收回来的老物件。
我随手拿起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刚要打开。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脸色都变了。
老六，别动那个。
有些东西能看，有些东西不能看。
看了就甩不掉了。
邱伯，这里面包的是什么？
傩戏面具。
傩戏？是不是那种戴脸上跳大神用的？
对。这个是钟馗。
湘西那边有个村子叫石鼓寨。
在深山老林里，交通特别不方便。
三十年前我去那儿收古董。
在一个傩戏班子的道具箱最底层翻到了这个面具。
用红布裹了三层，上面压着一道黄符。
戏班子的班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龙。
村里人都叫他龙师傅。
我问他这个面具卖不卖。
他说不卖，也不敢卖。
我说一个面具有什么不敢卖的。
他说，这个面具不是给人戴的。
是给鬼戴的。
什么叫给鬼戴的？
石鼓寨的傩戏班子一共有十二个面具。
钟馗、判官、小鬼、土地、灶神。
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角色。
但每年七月半表演的时候。
戏班子里只有十一个人上台。
钟馗的面具从来没人戴过。
放在道具箱最底层，用红布裹着，上面压一道符。
我说既然是演钟馗捉鬼，那钟馗本人应该是最威风的角色。
为什么没人演？
龙师傅说不是没人演，是不敢演。
老祖宗传下来的时候留了三条规矩。
戏本上怎么演就怎么演。
演完下场必须立刻摘面具。
戴面具的时候别照镜子。
摘面具的时候别看别人的脸。
谁坏了规矩，谁就下不了台。
什么叫下不了台？
龙师傅说，光绪年间有个外地来的戏子。
不信这个邪，非要戴那个钟馗面具上台。
他演的是钟馗捉鬼那出戏里最经典的一场。
钟馗站在戏台中央。
四周全是戴着小鬼面具的演员。
钟馗一个一个把他们揪出来。
用剑指着天，做驱鬼状。
那外地戏子演得特别好。
台下的村民都看呆了。
但演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摘面具。
而是戴着面具走到后台。
对着一面铜镜照了一下。
他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戴的面具还是钟馗。
但面具上的表情变了。
钟馗本来应该是怒目圆睁的。
但他看到的钟馗在笑。
嘴角往上一翘，眼睛眯成两条缝。
笑得跟庙里供的弥勒佛一样。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伸手去摘面具。
手指抠住面具的边缘往里一拉。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脸。
是那张面具还贴在他脸上。
他使劲扯，扯不下来。
旁边的人过来帮他。
四五个人按住他的手一起拉面具。
拉下来了。
面具下面是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面具摘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笑声。
很轻很短。
像有人贴着他脖子后面在笑。
那个外地戏子的脸还在面具里。
面具摘下来了，脸没摘下来。
他的五官全印在面具内壁上。
眼睛鼻子嘴，清清楚楚印在泥胎上。
跟烧上去的釉一样。
而他自己的脸变成了一张白板。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光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像在唱戏，又像在哭。
我听到这儿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那后来呢？
龙师傅说那个戏子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石鼓寨。
他白天躲在戏班子的杂物间里不出来。
到了晚上就走到戏台上一个人唱戏。
唱的还是钟馗捉鬼那出戏。
但所有唱词都改了。
改成了他对着台下喊——把我的脸还给我。
唱了几十年，唱到嗓子全哑了。
发不出声了。
他就站在戏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张嘴。
嘴一张一合，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有一年七月半。
戏班子照例上台演傩戏。
演的还是钟馗捉鬼。
演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外地戏子忽然从后台冲出来。
站在台中央。
用哑了的嗓子喊了一句——钟馗在此，诸鬼退避。
喊完他把手里拿着的一样东西往台上一摔。
是那个钟馗面具。
面具摔碎了。
面具内壁上的那些五官全部消失了。
面具碎成了十二片。
每一片上都有一个脸孔。
是他自己的脸。
但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怒有的恨。
十二张面孔碎片散了一地。
他弯腰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捧在手心里。
说了他在人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还了。
然后他整个人往下一软。
瘫在台上，不动了。
龙师傅说他当时挤在人群里。
看到那个戏子倒下的时候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那张白板。
但在嘴唇的位置裂开了。
不是裂开，是重新张开了一条缝。
那张脸在自己慢慢长回来。
一点点地恢复。
先是嘴巴，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
面具碎了，脸回来了。
邱伯把杯子放桌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
我问那个戏子后来怎么样了。
邱伯说他死了。
脸回来了，人没了。
但从那以后傩戏班子的钟馗面具就没人敢碰了。
龙师傅把它锁在道具箱最底层。
拿红布裹着，上面压一道符。
每年七月半演完傩戏之后都要把面具拿出来看一眼。
确定面具内壁是空的。
没有新的面孔印上去。
再重新封回去。
一年一年，一代一代。
传到龙师傅这一代。
那面具内壁上有人脸吗？
我去的时候龙师傅当着我的面把红布揭开给我看了。
面具内壁不是空的。
上面印着一张脸。
五官清清楚楚。
是那个外地戏子的脸。
他在笑。
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跟他当年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龙师傅说他又在等下一个替他的人了。
谁戴了那个面具谁就得替他演钟馗。
替到他找到下一个替身为止。
那个面具现在在哪儿？
在我店里。
我愣了一下。
邱伯指了一下我手边那个红布包着的东西。
我低头一看。
刚才从一堆老物件里拿起来的那个红布包。
还在我手边放着。
被我随手搁在了一个旧算盘旁边。
红布已经松了。
露出里面泥质面具的一角。
一只眼睛正对着我。
眼角翘着。
在笑。
我赶紧起身告辞，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