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夜戏莫搭腔，荒村旧台鬼开腔。
锣鼓三更无人奏，满座观众是泥装。
大家好，我是老六。
我有一个在县剧团工作的朋友。
他姓姜，我叫他老姜。
老姜年轻时在县剧团唱了十几年的戏。
专攻老生，嗓子好，扮相也好。
是当年县剧团台柱子级别的人物。
后来剧团改制，他下岗了。
去文化馆当了看门的。
那天我去文化馆找他。
他正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里听老唱片。
窗外下着雨。
屋里弥漫着一股陈茶的味道。
老六，你听没听过鬼戏？
鬼戏？是不是那种演给鬼看的戏？
我刚进剧团那会儿，跟着师傅去乡下演出。
有一回在一个叫茶坪的村子里演了一出戏。
那场戏我这辈子都不敢再提。
茶坪？那是什么地方？
湘黔交界的一个山村。
特别偏僻，不通公路。
村里有个规矩。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晚上。
家家户户关了门熄了灯。
在自家堂屋里摆一桌供品。
然后去村口的戏台前面看戏。
戏不是给人看的，是演给山神看的。
不演的话山神会发怒。
村里的庄稼就会歉收。
牲口会得瘟疫。
人会莫名其妙地生病。
所以他们每年都演，雷打不动。
这规矩传了多少年了？
村里最老的人说不清。
只说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
那年七月十五，我师傅带着我们一帮徒弟去茶坪村演戏。
当时我十六岁。
刚学了一年多，还上不了台。
只能在后台帮忙。
我们演的是一出《目连救母》。
目连的娘刘青提生前吃斋念佛。
死后却被打入饿鬼道。
目连历经千辛万苦去地狱里救他娘。
这出戏是湘西那边专门演给鬼神看的。
平时没人看，因为戏里鬼太多，太阴。
我们剧团有个规矩。
演《目连救母》的时候有个鬼卒的角色是不能上脸的。
什么叫不能上脸？
就是不能扮。
剧本上有个鬼卒叫无常。
是押送刘青提去地狱的那两个小鬼之一。
别的鬼卒都有人演，无常永远空着。
我问师傅为什么。
师傅说无常不是给人演的，它自己会来。
你扮了无常，它就附在你身上。
戏演完了它也赖着不走。
所以每次演《目连救母》。
舞台上的无常就是一个空位。
一条长凳摆在那儿，上面放一件黑袍子。
但没人穿。
没人穿的黑袍子？
开演前把袍子叠好放在后台化妆间的供桌上。
等演到鬼差押送刘青提那一场。
台上的演员还要对着那条空板凳做戏。
装作无常在那里。
我当时听了觉得瘆得慌。
但师傅说得一本正经，我也就信了。
演戏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前半夜一切正常。
师傅演目连，大师兄演刘青提。
其他几个师兄弟演小鬼。
台下坐了一村的男女老少。
戏台前面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放着香炉和供品。
香火烧得烟雾缭绕的。
把整个戏台罩在一种朦朦胧胧的烟气里。
到了第三折就是刘青提在地狱里受刑那一场。
刘青提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身边围着一圈小鬼。
小鬼一个一个上前厉数她的罪状。
每数一条刘青提就惨叫一声。
她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忽然不叫了。
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台下。
眼睛瞪得溜圆。
我师傅站在台侧，压低嗓子对台上喊了一句。
别停，继续演。
刘青提没有继续演。
她伸出手指着台下的观众席。
手抖得像风里的树枝。
说了一句话。
下面多了一个人。
什么？
整个戏台安静了一瞬。
台上的小鬼们全僵住了。
台下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
师傅从台侧走上台对着台下说了一声。
各位乡亲，戏还没演完，继续看戏。
然后他转过头压低嗓子对刘青提吼了一句。
你管它多没多，演你的戏！
锣鼓又敲起来了。
小鬼们继续跳，刘青提继续唱。
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后台扒着幕布缝往外看。
把观众席一排一排扫过去。
第一排坐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
第二排是抱着孩子的妇女。
第三排往后是男人们。
每个座位上都坐了人。
我数了两遍，横排七个，竖排八列。
七八五十六。
戏开演前村长说过。
台下坐的是全村男女老少，一共一百三十二口人。
那天晚上戏台下面的实际观众。
是一百三十三个人。
多了一个。
我站在后台拿眼睛一排一排地扫。
扫到最后一排最右边的时候忽然不敢动了。
不是我不敢动，是我的眼珠子不会转了。
最后一排最右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黑袍子的人。
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只能看见黑袍子下面露出两只手。
又白又细。
像两根冬天里结冰的树枝。
它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不看旁边的村民，不看台上。
直直地盯着后台的方向。
盯着我站的那个位置。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供桌。
供桌上那件叠好的黑袍子不见了。
不是被人拿走了。
是展开的，空荡荡地铺在桌上。
那袍子刚才明明是叠好的。
无常自己来了？
来了。
它不在台上，在台下。
它不演戏，它看戏。
我师傅也看见了。
但他没有停，继续把第三折演完。
演到第四折的时候出了更大的事。
演到钟馗出场那一场，台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不是没人演无常吗？
我说的是第四折。
第四折是钟馗出场捉鬼。
演钟馗的是我二师兄。
台上本来应该只有钟馗和一群小鬼。
但灯光一转，台上忽然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二师兄扮的钟馗，站在台中央。
另一个站在鬼卒堆里。
穿着黑袍子，戴着高帽子。
脸白得像石灰，嘴唇血红。
是无常。
无常上了台。
扮无常的是谁？
我一个个数后台的人。
师傅在台侧掌鼓。
大师兄在台上演刘青提。
二师兄演钟馗。
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兄全在台上演小鬼。
后台只有我和管服装的陈姨两个人。
陈姨的手一直没离开过熨斗。
那台上那个无常是谁扮的？
你们后来怎么办的？
台上的人全愣在那儿。
锣鼓停了，台下也安静了。
那个无常站在鬼卒堆里一动不动。
跟其他鬼卒不一样。
其他鬼卒跳跳打打的。
它不跳不打，就直直地站着。
脸朝着台下的观众席。
我师傅把鼓槌一放，走上台对着那个无常说了一句话。
来了就坐台下看戏。
台上是演戏的地方，不是你站的地方。
那个无常慢慢转过脸来。
脸白得像石灰，嘴唇血红，眼神空洞洞的。
不是化了妆。
它的脸本来就是那样的。
它看着我师傅，忽然咧嘴笑了。
说了一句——我来演戏。
它的声音不是从嘴里传出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像整座戏台的木板都在跟着它共振。
说完它就消失了。
不是走开的，是原地蒸发了。
黑袍子落在地上，帽子滚到台沿。
台上的石灰脚印从台中央一直走到台口。
然后消失了。
台下的观众席最后排最右边的那个座位上。
又坐了一个穿黑袍子的人。
它回到了观众席，继续看戏。
我师傅让大家把戏演完。
锣鼓重新敲起来。
台上的人继续跳，台下的村民继续看。
后半场那个穿黑袍子的一直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台上。
直到谢幕。
老姜说到这里停住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微微发颤。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传达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演完之后呢？
戏演完了，台下的村民全散了。
供桌上的香也烧完了。
我师傅带着我们去后台卸妆。
走到后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住了。
供桌上那件叠好的黑袍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用墨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
不是毛笔写的，是指甲刻的。
把纸都划破了。
明年我还来。
来了吗？
第二年剧团又去了。
这次我师傅没让演《目连救母》。
改了一出武戏。
没有鬼的角色，没有无常的空位。
戏演得很顺利，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谢幕的时候。
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村民站起来鼓掌。
穿着黑袍子，脸藏在阴影里。
一下一下地鼓掌。
我师傅数了一下台下的人数。
还是多了一个。
从那以后，茶坪村的《目连救母》就失传了。
没人敢演。
龙师傅传给下一任班主的时候就一句话。
无常的位置空着，别动它。
空着，无常就在台下看戏。
你要是真找个人去演无常。
那它就没地方待了。
只能替你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