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红轿夜半抬，纸人纸马站成排。
莫道纸活无魂魄，只待生人送命来。
大家好，我是老六。
今天这个故事，是一个开寿衣店的讲给我听的。
他姓陈，我叫他陈伯。
陈伯在镇上老街开了一辈子寿衣店。
专卖花圈、纸钱、寿衣、骨灰盒。
街坊邻居有个白事都找他。
他说这行有三不做。
不赊账。
不送货上门。
不给活人做纸扎。
前两条是生意规矩。
第三条是祖上传下来的。
去年清明我去他店里买烧纸。
店里刚到了一批新扎的纸人纸马。
靠墙摆了一排。
纸人的脸还没画五官。
白惨惨的面孔对着门口。
看着有点瘆人。
我随口说了句，陈伯你这纸人扎得跟真的一样。
他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听我这么一说抬起头来。
忽然问我一句。
老六，你听没听过纸人点睛？
纸人点睛？
是不是扎完纸人最后画上眼睛那一步？
但这一行有个规矩。
纸人的五官可以全画，唯独眼睛不能画。
纸马纸轿纸房子，怎么糊都行。
就是不能给纸人画眼睛。
纸人画了眼，它就能看见你。
看见了，就不愿意被烧掉了。
不愿意被烧掉会怎么样？
陈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把靠墙那排还没画脸的纸人挨个转过去面朝墙。
转完了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爹活着的时候给我讲过一件事。
民国年间，我们这条街上有个纸扎匠叫周瘸子。
手艺特别好，扎什么像什么。
有一年镇上一个大户人家死了老太太。
请他扎全套纸活。
纸人纸马纸轿纸楼。
光纸人就扎了二十四个。
按规矩纸人不能画眼睛。
但那家大户的管家是个外乡人，不懂这些。
非说纸人不画眼睛不吉利。
逼着周瘸子把眼睛画上。
周瘸子拗不过，画了。
画了之后呢？
下葬那天全套纸活在坟前烧了。
纸人纸马纸轿子堆在一起点了火。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些纸人在哭。
哭声从火堆里传出来。
不是纸张烧裂的噼啪声。
是那种闷闷的。
像有人被封在什么东西里面拼命想喊喊不出来的哭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都听到了。
管家吓得腿软了，周瘸子脸色铁青。
火堆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了。
是一句清清楚楚的话。
我不走。
火灭了之后管家带人清理灰烬。
发现二十四个纸人烧掉了二十三个。
有一个纸人没有被烧掉。
那个纸人站在灰烬堆的正中间。
身上的纸完好无损。
脸上画着两只眼睛。
黑亮黑亮的，瞳孔会转。
它盯着管家，嘴唇动了一下。
又说了一遍——我不走。
后来那个管家怎么样了？
管家当夜就发了高烧。
烧了整整七天。
病好之后整个人变了样。
不说话了。
整天站在自己屋里的墙角，脸对着墙。
不吃饭不喝水。
家里人问他怎么了。
他就说一句话——他在看我。
又过了半个月，管家死了。
死的时候站在墙角，脸对着墙。
眼睛睁着，嘴角往上翘着在笑。
收尸的时候发现墙上被他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他还在看我。
那个纸人呢？
周瘸子把它带回了自己铺子里。
用红布裹了三层锁进一只铁皮柜里。
第二天一早打开铁皮柜一看。
红布还在，纸人没了。
柜门锁得好好的，纸人不翼而飞。
当天晚上周瘸子在铺子里加班扎花圈。
扎到半夜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师傅。
回头一看，那个纸人站在他身后。
身上的纸已经发黄了。
脸上的五官还跟新画上去的一样。
眼睛还是黑亮黑亮的。
纸人对他鞠了一躬。
说了一句——师傅，我不想被烧掉。
你把我当个活人吧。
周瘸子怎么说的？
周瘸子吓傻了。
但他毕竟是老手艺人，稳了稳神。
对纸人说——你是纸扎，纸扎就该化在火里。
你不化，你的主人到了那边就没东西用。
你这不是害她吗？
纸人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
纸糊的嘴唇往上翘起来。
那个声音跟撕窗户纸一模一样。
它说——主人在哪儿？我没见过她。
你让我跟了她，我就得被烧掉。
我不想被烧掉。
你要是不留我，我就自己找个地方待着。
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周瘸子追出去一看。
街上空荡荡的，纸人不见了。
就这么跑了？
跑了。
从那以后周瘸子再也没给纸人画过眼睛。
他临死前把铺子传给了我爹。
我爹传给了我。
手艺传了三代，规矩也传了三代。
不给纸人画眼睛。
那纸人跑了以后周瘸子到处找。
找了半年没找到。
后来他歇了这个心思，继续做纸扎生意。
过了一年，隔壁镇有个大户人家办丧事。
请他去扎全套纸活。
他到了那家一看，正厅的供桌旁边站着一个纸人。
身上的纸已经发黄了。
脸上的五官还跟新画上去的一样。
纸人看见他来了。
把头转过来，对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纸人又混进新的人家了？
它站在供桌旁边，跟那些守灵的孝子贤孙站在一起。
没有人发现它是纸扎。
周瘸子不敢声张，做完活就走了。
后来他听说那家的老太太下葬之后。
守灵的纸人全都烧了。
但清点灰烬的时候少了一个纸人。
那个纸人又跑了。
每次被烧之前它都能找到下一户办丧事的人家。
混进新的纸人堆里。
永远不被烧掉。
一根毛笔管不住一个画了眼睛的纸人。
纸人通了灵，就不会再替死人上路了。
它只想替自己活着。
周瘸子后来还见过它吗？
见过。
周瘸子临死前躺在床上的时候。
忽然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话。
你来了。
屋里没有别人。
但门口的影子比平时多了一个。
矮矮的，薄薄的。
纸糊的一样。
我是老六，我们下个故事见。